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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徐剑 来源:中国作家网  本站浏览:68        发布时间:[2022-01-14]

  

  徐剑,云南省昆明市大板桥人。火箭军政治工作部文艺创作室原主任,中国作家协会第八届、九届、十届全国委员,中国报告文学学会副会长。出版“导弹系列”“西藏系列”文学作品700万字,曾获首届鲁迅文学奖、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中国人民解放军文艺奖”“全军新作品一等奖”等全国、全军文学奖,被中国文联评为“德艺双馨”文艺家。

  五尺道

  车进豆沙关,天已向晚,石板路上飞着细雨,落在脸上,凉凉的,可心却很热,掩不住对秦五尺道的神往。放下行囊,便去游豆沙关,想躬下身去,抚摩帝国的车辙与马蹄印。其实最想伫立于历史的风中,寻找祖先的影子。遥想当年,他们手被麻绳所缚,前后左右有兵丁押解,秋风、秋雨、秋煞人,不尽的乡愁,一步步走下豆沙关,俯瞰河水汩汩流淌,填湖广,填四川,填云南,泪水流成了河,横亘在前面是比楚山、比蜀山还高的乌蒙山。

  好一个大山包。昭通人雄睨八方,再高的乌蒙不过是一个山包。可是通往蜀身毒道,却是由李冰父子开凿的,彼时,称秦五尺道,古道、雄关、故人,撩起了乡愁,借着细雨,一个个身影踽踽独行,我遽然伸手,触摸到了祖先留下体温、脉动与屐痕。一年前的深秋,天空又飞起冷雨,同样像今天一样,站在镇雄县以勒高铁站前,有两条道可去盐津,一条向东,一条向西,东行镇雄,从盐源入盐津,西经威信、牛场去豆沙关,驾车的兴磊舍近求远,说远为旧道,曾经走过,老马识途。又原路返回镇雄,进城吃过午饭,镇雄,就此别过,不知今生还会再来。前方,道路遥且长,走的是回头路,山高坡陡。山有多高,水有多长,云有多高,家在云上。且公路两边高山之巅,极目处,都是高山人家盘亘其上。雾里村庄,云里人家,皆为昨日风景。昨天去营上村采访,山道九曲十八弯,迂回上山,再看,风光不再。目光从乌蒙岭山收了回来,饭饱,血浑,醉氧,我有点困顿了,升起车窗玻璃,将秦时道,汉时关,还有唐时风,临安城的初雨,统统拒之窗外,可是我却无法睽隔祖先之魂在五尺道上踽踽独行。填湖广,填四川,填云南,他们是怎么走过豆沙关的?骑着白马而来,坐着牛车而行,还是披着蓑衣,竹杖芒鞋穿林过,抑或充军云南,一家老小,邻里乡亲,绳子拴着手腕,蹒跚而行乌蒙岭。

  祖先从何地而来,我们又将向何处而去?这问号太大了,拉直成一柄哲学之剑,直指天心。我将这个问号甩给了父亲。

  父亲一愣,宣威呀!

  宣威?我讶异不已,儿时记忆中,宣威是一个遥远贫穷的符号。

  那是我老爹说的,父亲顿了一下,也许因为宣威刺激了我少年的敏感与反感。他叹了一口气,说,他们像水一样流动,一段一段地往前行,在宣威之前,是从昭通过来的吧,那里难讨生活,出门就是山,就搬到离昆明城东十九公里的大板桥落脚了。

  家谱呢?

  你翻这些老皇历做啥?没用的。后来,父亲年至耄耋,越发不愿回忆陈年旧事,对大头百姓来讲,哪里睡觉不是夜?日子好过,哪里就是家园啊。

  我愕然。无问东西!真的可以不问祖先出处,日暮乡关何处是,何必再去安妥一颗日夜寂寥的文心呢?

  偏偏,我今天行进在祖先南迁的秦五尺道上,勾起无限的乡愁与记忆。

  蹒跚复蹒跚。中原汉族入滇,断断续续,零零散散,峰值却在三个时代。第一次是在战国末期,楚国大将庄蹻率军入滇。他原是百越一带楚国将领,率军占领了秦中郡,即今日的湖南湘西和贵州一带,兵锋向前。秦军复又占领了秦中郡,断了庄蹻回楚国之路,他遂从黔境入滇,抵滇池的古滇国,拥兵称王,直至西汉年间。

  第二次汉族大规模入滇,是在明朝洪武年间。朱元璋得了天下,进了建安城,钟山风雨疏,金陵春梦痕,坐在金銮殿上,目光却投向极边西南,元朝残部仍盘踞云岭,遂派大将徐达进击长沙,傅友德从陕西入川,沐英率大军远征云南。朱元璋采纳朱升之策,高筑墙,广积粮,建安与江南大迁徙,填湖广,填四川,再填云南。

  第三次则到了大清年间,先是吴三桂带十万大军进云南。后来,少年天子康熙削藩,平西王叛乱,打了许多年的仗,止戈,老百姓得以休养生息,清朝人口一度达到四万万,人口爆炸增长,土地无法承载,汉族陆续迁居云南。

  盐津县豆沙关,往下,出川,入滇的第一关。

  那天,我并未直奔历史遗痕而去。车抵盐津界,并未驶往镇上,半途,豆沙关镇人大主任朱小渝已在乡村道上等我们。看了看表,下午四时,时间尚早,盐津县搬迁局安排的豆沙关镇石缸村安置点,有一百多户人家,建在一个河道边的半山坡上,可仰首远眺石缸老村故里。入户,首个采访对象叫曾志高,一位四十八岁的中年人。新家仅有他十八岁的女儿,两层小楼,宽敞明亮,购置了冰箱、饮水机、大电视,我有些疑惑,此为贫困户乎?!曾志高似乎看出我脸上的疑云,说领导,饮水机是搬新家那天,蘑菇种植基地老板来热灶赠的。我问道,三人户?不!曾志高摇了摇头,现在是两人户,户口上只有我和女儿。

  老婆呢?我问。

  一言难尽!曾志高陷入沉默,女儿才半岁,她就扔下孩子,跑啦!

  哦!我一点也不惊讶,在昭通,这样的故事听多了,年轻妻子受不了大山之苦,受不了行路之难,下来买盐巴和草纸,都要跑好多路,回去的时候,一路上坡,爬到心慌神散,最后实在受不了大山上的生活,只好抛夫弃子而去,离家时,连头都不回。忍顾鹊桥归路,跑出大山的女人,没有一个再回头的。我随口问了一句:一直没再找?

  曾志高摇头,喃喃道,这样的环境和人家,就是火坑,哪个女人敢跳?

  有多苦?

  村子就在这条山沟的最高处,云遮雾没,头仰得高高的,看不见啦,步行上山得三个小时,现在修四级乡村道,最终也没有修进村,成本太大了,我们几家人的房子,就建在崩裂滑皮带上,房子裂了很大的缝。刮风下雨,吓死人了,因为滑坡,泥石流曾埋过几家人的房子。

  父母呢?我环顾了这个小家。

  父亲跟大哥一起过日子,母亲死了七八年了,就埋在山上。清明节,冬至时候,每年都要上山给她烧纸。

  祖上搬到石缸村多少年啦?

  我也说不清楚,父亲说两三百年了,乾隆爷年代从四川过来的。

  还想老家吗?

  咋能不想呀,那是老家啊,曾志高说,祖宗的魂埋在哪里,我们的根就留在哪里,虽然仅仅下迁了十几公里,但是大多数乡亲,还在村里生活,我家的土地、林地,都还留在那里,童年的记忆和乡愁,怎么能说忘就忘。但是行走难,从石缸村安置点坐车上去,有十多公里,要四十分钟,然后弃车步行,还得走一个多小时路。

  每月都得上去吗?

  有十多亩山林,种了方竹和黄柏皮,自己管护。春天要去锄草,秋天上去收割。这笔钱就是山林银行。平时在蘑菇基地打工,一个月三千多元。易地搬迁后,日子好过啦,总想到老娘的坟头烧几张纸,点几炷香,告诉她老人家,别再牵挂啦。老母亲九天之上,可以瞑目了。

  言毕,曾志高的眼泪涌了出来。

  出门,别过曾志高一家,天飞起了小雨。秋雨坠在脸上、颈项上、手臂上,碎了一片片冰花,凉凉的,喜泪,悲泪,苦泪?天为谁而欢,又为谁而哭,登车那一瞬间,最后一瞥云中的石缸村,还有云下的新石缸村,总觉得天空中氤氲一片山岚,一份乡愁,一种怆然。

  有路就有机会

  上个世纪90年代,领导到昭通视察时,问起老百姓贫穷的原因,当地的领导说,是因为路,有路才有机会,可是乌蒙山区出行太难,昭通离昆明与离重庆几乎等距离,可是从昭阳区入昆明城,要坐一天的长途汽车,如果从巧家、永善、镇雄过来,那更远,往市府治所就得走两三天的路,山重水复,雨中雪中,空留人迹印,欲断穷根,就得修路啊。

  先让昭通通火车吧?领导提出了解决昭通出行难的第一招。

  通火车,从新中国成立前盼到现在,能通吗?

  清宣统元年,清王朝就派人对滇蜀铁路进行勘测。此为内昆铁路启动的零公里,可是一直画在纸上。

  后来,昭通人龙云、卢汉主政云南,多方争取,内昆铁路改经曲靖、宣威、威宁、昭通、盐津到叙永府,称叙昆铁路。从昆明修起,修了十几年,仅修了173.4公里,米轨,小火车从昆明至沾益段。从昆明北站、黑土凹、八公里、小石坝、三瓦村,到离我家不远阿依村小火车,路经我的老家大板桥,从宝象河上掠过。少时,我曾从桥下清幽河边,仰望这座有大花桥之称的铁路桥,见驶往沾益的小火车从铁桥上驶过,车轮铿锵,火车过后,我们一些小伙伴迅速爬上桥去,俯身听铁轨的余音,那是传递历史的心跳,大地的、云南大山的心跳,只是它的心跳颤动感未波及乌蒙朱提。

  新中国成立不久,抗美援朝激战犹酣,1952年4月,西南铁路工程局勘测四川至云南的铁路,分东、中、西三个方案,内江经宜宾、威宁到昆明为东线(即内昆铁路)。

  1955年2月,铁道部鉴定时,认为宜宾经巧家至昆明,地质不良,工程浩大,建筑费用超出44%,决定放弃。

  好事多磨,1956年初,成昆铁路再度提上日程,经时四载。

  北段内江至安边段建成通车。而随后一场天灾人祸,直至1963年,内昆铁路全线下马。

  三十年一梦天高地远。一半云遮,一半雾掩,火车的呜鸣震醒不了乌蒙。

  上世纪90年代,内昆线再度上马,国家调一支筑路队伍过来。1998年6月,水富至梅花山段开工。经过三年建设,到了2002年5月12日,内昆铁路投入运营,昭通人民终于可以坐着火车东去四川、西入昆明打工了。

  乌蒙山第一次传来轮轨的铿锵旋律。

  嫁进去,搬出来

  已经是2014年的春天了,金德云携新婚妻子陈丽梅,从武汉上车,登上了驶往昆明的列车,回他的出了两代云南王故里——昭通昭阳区炎山镇中寨村十九组,簇拥着妻子,坐在硬座车厢里,车轮的铿锵之声,犹如楚讶高歌,送两个年轻人回家,夫妻双双把家还,记忆像轨道一样长,爱情也像彩云的笑容一样美丽。

  2012年夏天,金德云从重庆工商学院大专毕业了,跟着中寨村的人,去浙江海宁服装厂打工,在喧闹的人群中,一双美丽的眼睛在默默注视着他,织布线上的湖北姑娘,在她的眼里,这昭通小伙子有文化,长得高高的,只是肤色有点黑,恰似一种太阳色,脸上一笑,憨厚极了,给人一种特别的安全感。问他老家何处,他说是云南王卢汉的中寨村里的儿子,伙伴说那就是云南王子了。金德云连忙申辩,我哪会有这份命呀。陈丽梅笑了,说没关系,在我心中,你就是云南王子呀。

  时光匆匆,在钱塘江边观秋水潮涌,看田畴油菜花花开花落,爱情长出了落花果。2014年,金德云对陈丽梅说,嫁给我吧!陈丽梅说,好,我们回老家去,办了一个体体面面的婚礼。这个可难倒了金德云了,他说,对不起,我们那里是云南大山,山高坡陡,中寨村的乡亲们见个面,天不亮起来,打着火把走好多里山路,走到太阳快落山了,能见上面,喝顿饱酒,堪比过年了。哪会有办婚礼的场所哦。

  那好,我们去潜江办酒席吧,小龙虾让你吃个够了。潜江姑娘很爽快。小梅,你真好!我是哪辈子修的福,捡了一个天仙回昭通大山了。

  金德云和陈丽梅坐火车到了昆明,翠湖公园,红嘴鸥轻灵地划过湖面,振翮晴空,从她喂食的指尖掠过,像一群白色仙子凌空而舞。陈丽梅仿佛一步跨进云门,跟丈夫来到了一个极地仙境,一座幻城,梦醒时分,跟着丈夫坐上驶往昭通的班车,陈丽梅蓦然回首,春城在车后边渐行渐远,前方才是冰冷的现实,真的印证了德云说过的话,他的老家,愧为云南王故里,其实就是一片穷山恶水。山高,路遥,谷深。越往东走,山越来越大,从武汉到昆明火车只要一天一夜,而到昭通市昭阳区炎山镇松乐村中寨十九组,他们居然走了三天。

  过了寻甸,车往会泽县走,天阴下来了,丽日蓝天不再,冷山衰草寒瘦林,霜染尽后,枯黄一片,寒石也露了出来,低洼处还有积雪。山一程,云一程,峡谷纵横相连,总也走不到尽头,陈丽梅晕车了。德云说这是乌蒙山之巅,大草山的海拔有4200米,是主峰,比他老家牛栏江边还高,是一个大山系。在陈丽梅看来,这山总也转不到尽头,见不到平地。她从一个江汉平原的姑娘,变成了云南山里的媳妇,暮色时分,终于看到一块盆地,车进了昭通城,街衢两旁有霓虹灯火,顿时家的温馨感涌来。陈丽梅问金德云:“朝阳区,到家了吗?”

  “还得再走两天!”金德云说,“还有一百八十多公里路。”“啊!”陈丽梅愕然,眼泪差点出来了。

  一夜无话,陈丽梅情绪降至了冰点。在昭通城里住了一夜,第二天早晨,小两口开始去找有没有开往炎山镇的车,问来寻去,终于找到一辆私人的小面的,车价不菲,一个人要六十元,陈丽梅大惊,说快赶上昆明到昭通的客车票价,德云,到你们村还要走几个小时?六个小时。金德云哄着媳妇,不过大山包景色很美,有仙鹤,像你一样,飞到我们山里人家来过冬。我不做仙鹤,我只做你媳妇呀。哦,哦!陈丽梅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她或许嫁对了郎,却选错了人家啦。车开了。一路朝北,盘旋上山,昭通盆地远去了,那些城郭村舍浓缩成了一个个黑色的点。过了一片小松林,台地突然升高了,就是光秃秃的山头,只有野草飞扬,前边白雪覆盖,一片莽荡之野,还有一个村落。金德云告诉妻子,这是大山包镇。

  离你家多远?只走了三分之一路程。天哪,真是山高路遥不见家呀。陈丽梅感叹道。

  你瞧,黑颈鹤在麦地里觅食了,这是神鸟,一生钟情对方,不弃不离,从不移情别恋,若一只鸟亡,另一只则为它情殇。

  这么忠贞呀!陈丽梅依偎在丈夫肩上。

  下午两点多钟,车子到了终点炎山镇,路也到终点了。没有车了,陈丽梅一脚踏下,仰首看那座山,等于高悬在自己的头上,转身过来,却是一道大峡谷,绝壁耸立,渐次向下,都是雾里、云里的人家。金德云指了指云烟深处,说下面就是金沙江,一直流到你们潜江的家门口。

  也从你老家门前过吗?是呀!站在我家的老屋前,可以看到金沙江。这么说站在你家老屋前,能看到金沙江流入长江,流到潜江了。我从长江中,嫁到长江头。

  说着丈夫去找小旅馆,走到门口登记时,陈丽梅问今晚还要在这住一晚?

  嗯!明天赶集,有骑摩托的过来,我们再搭车回去。

  第二天,炎山镇的斜坡街道上人来人往,都是卖山货和采购日用品的人们,也有小面包车、农用车和摩托在拉人。金德云找了一辆摩托,两个人五十元,他一脚跨上车,坐在摩托车主身后,再将陈丽梅拉上来,紧紧地抱着自己的腰,走的是山间小道,从炎山镇盘旋上去,然后再右拐,沿金沙江水流方向,先到松乐村上营盘的龙云故里,下至龙潭十九组,这时没有摩托能走的道了,下车,已经是中午十一点半了。得靠双脚走路回家。

  德云,我们到家还要走多久?

  还有两个小时的山路。

  啊!陈丽梅坐在路边呜呜地哭开了。金德云将所有东西背在身上,过来哄妻子,然后牵着她走,爬坡,过壑,在山中穿行,翻过一道山脊,往下走,走了一个多小时。到了中寨村委会,恰好是云南王卢汉的故里,但那不是金德云的家,这里是彝人村落,是中寨村四组和五组所在地,而他的家则在中寨十九组,还要往下走好多个村庄,快到牛栏江了。

  陈丽梅一把眼泪一把汗水,跟着丈夫往江边走,又一路下坡,走了一个多小时,下午三点半,终于到家了。这是什么样的家啊,四十平方米的夯土墙,厚如城墙,黄泥的墙,搭了横梁和木楞子,就一间瓦房。见儿子娶回一个如花似玉的湖北姑娘,老人高兴得抹眼泪,说我家德云是哪辈子修的好福气,娶了这种天仙般的姑娘啊。老两口连忙腾房子,他们搬到堂房住,将里间腾出给儿子和媳妇。

  终于到婆家,爬过中寨上边的山头后,几乎是一路下坡走了一个多小时,蓦然回首,出昆明城,他们小两口走了整整三天,五百公里路风与雪。那一刻,陈丽梅突然有一种绝望感,一个小山村,在牛栏江的半山坡,二十六户人家,稀稀落落点缀在林间与包谷地之间,觉得今生可能再难走出这苍苍茫茫的乌蒙山,这风水地脉跑了的云南王故里。

  金德云看新娘的情绪不好,笑容在脸下凝固了,说等过了年,春天花开时,我们还回海宁去打工吧。

  她在等待春天,鹧鸪鸣叫时,山花绽放时,她就可以和丈夫出山了。

  乌蒙三月天。左顾右盼,终于盼到鹧鸪鸟叫春了,崖上的野山茶也绽开了。陈丽梅开始收拾行李了,可是有天中午吃饭,她见到婆婆往她碗里夹腊肉,闻到油腥味,她便开始呕吐,婆婆笑了,对儿子说,德云,你媳妇有喜了。

  陈丽梅听到后,泪水哗地流下来,悲喜交加,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哭,那一刻,她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故乡了,再走不出这片莽荡的乌蒙山。

  可是,她必须两个月出去一次产检啊。那真是一段不堪回首的经历。

  那天上午在红路社区,五人之家的金家,宽敞明亮,大客厅,五间房子,深秋的阳光照了进来,梳妆打扮毕的陈丽梅,急于去刚开张不久的酒店打理,长发披肩,长裙,我招呼她坐下,说产检生小孩那段往事。陈丽梅高挑、漂亮,皮肤白皙,一口江汉腔,说,那段日子,真想一走了之。作家老师,你是知道的,昭通有很多媳妇,就是受不了这山道弯弯,总是走不到尽头,扔下丈夫孩子跑了,一辈子不再回来。

  你想过跑吗?

  陈丽梅摇了摇头,说舍不得他呀。这个年代,找一个真爱的男人不容易呀。德云这人憨厚,值得一生相守。可是那段日子真的太难了,为了进昭通城里做产检,照B超,夜里三点就得出门,打着手电,走山间小道,爬三个小时,到龙潭天刚刚亮,有车停到村头,过去是坐摩托,但遇拐弯,下坡,下雨路滑,容易翻车,后来怀孕了,腆一个大肚子,不敢坐了,只好搭车,山间便道,山路弯弯,得走一个多小时,到了炎山镇,遇上二五八赶集,有车进朝阳区,一个人50元的车费,住一个晚上,第二天到人民医院产检。然后再回返到炎山镇,运气好的话,有车坐,运气不好,只好住在炎山镇,等赶集的日子,再返回家里。

  当时没有想过将老家的房子重修一下?

  盖不起呀,建房的代价太重了。在外边5万元修一栋房,到了山里边,运价一加,建材都翻倍了,一袋水泥,从昭通运到龙潭,20元一袋,加5元,再请马帮驮到中寨十九组,每一袋运费25元,光水泥的运费就翻了个番。还有钢材、沙子和碎石等无不如此,一座房子在外边10万元,到我们村里就是20万元,打工的人家,攒20万元太难了。

  2015年,对金德云、陈丽梅夫妇来说,是一个吉祥之年,可谓三喜盈门,第一喜,喜得贵子;第二喜,被确定为建档立卡户,确定扶贫搬迁昭通城红路社区;第三喜,中寨村委会招金德云为信息录表员,专门负责村里的资料整理,一个月1800元,他再不用单独下山做零工了。

  走出大山,搬迁入昭通城,简直就是天上掉下来一个巨大馅饼,当村委会将扶贫搬迁名单通知到金家时,金德云和陈丽梅疑在做梦。搬到了红路社区住了很久了,他们都觉得是在梦中。

  大道通天

  秋深了,昭通坝子四围的山野苹果红成片,玉树金风,将人吹醉了。田里的水稻开镰后,金色的方块不复。上午十时,大道昭通采风团启动仪式结束后,合过影,匆匆登车。出昭通城郭,过鲁甸,入贵州威宁境,是一条通往镇雄的高速,为贵州所建。

  虽然一路都是高速公路,但是大部分时间是在黔境奔驰,同坐一车的昭通市交通副局长说,别急,昭阳到镇雄高速年底就开通,指日可待,车程将缩短到两小时。那天因绕道黔境,跑了四个多小时,抵达镇雄,已经下午两点多钟,匆匆吃过午饭,参观第一个点是美丽乡村公路,孙家庙乡至庙河乡三级公路,全程20.5公里,距赤水河源头不远。由县道转至乡道,居然是清一色的柏油路,两车道,路脊如一条黑龙,蜿蜒山野、田园、沟壑、村庄,公路两侧的杂草、水沟修整维护得好,让我有点愕然。陪同采访的县长仿佛看出我们脸露疑惑,说,这样的通乡柏油路,镇雄境内有543公里,建制村硬化路1722公里,还有108公里的产业路,通往33个乡镇,都是这样的路。大多在2017年就通车了,资金都是县里筹措。

  车中有人惊诧,我却很平静。去年也是这样的季节,抑或云南王卢汉故里中寨潜江媳妇陈丽梅回婆家和产检行路难故事刺激了我,高山大坡,丽人畏途,迤逦难行。故在昭阳区静安、红路两个安置区采访完,我就提出要去炎山镇松乐村营盘和中寨实地踏勘乡村道,一山分南北,金沙江畔营盘村龙云与牛栏江边中寨的侄子卢汉家,就隔一道山岭,那条弯弯山道,让云南王视为光宗耀祖之地,而对于从荆江中游嫁到金沙江上游的陈丽梅,是否还是畏途,在乡政府吃过中餐,便驶往炎山镇松乐村,再越过山脊去中寨,大道通天,连接四川大凉山金阳县二级公路正在建路。

  车至营盘村,也就半个多小时光景,先抵龙云故里,参观新建的龙公馆后,重又翻过龙脊,去了中寨卢汉故里,也就是半小时车程,便可下到江底,直抵牛栏江边。那一刻,我对大道通天的朱提乌蒙又有了重新认识,二十年过矣,昭通已经从极度贫困步入了小康时代,而这一切,皆与路有关。要致富,先修路,十年之间,昭通融资数千亿,境内两环三纵三横的交通网,已经成局,并先后通车,磅礴乌蒙不再鸟道通天,螺髻般地盘山而上,而是桥隧千山一道横行,天堑变通途,一个高速、高铁时代已属于昭通人。

  太阳照样升起,可天空却山岚浮冉,有点雾失楼台,车行镇雄县边一处高台上,可瞰那座高四层大立交桥,离县城不远,四通八达,向东,去黔境,向北,去重庆,向西,入云南,苍穹落下一只巨型水泥玄鸟,壮哉,巍乎,可列新镇雄八景。

  次日上午,从威信县驶往大关县,走一条二级公路,到大关县,转上驶往水富高速公路,乌蒙过尽,千里金沙一日还,云山苍苍,江水泱泱,不见伊人归的年代,已经远去了。

  乌蒙朱提,大路朝天,通江达海。一个高速时代,犹如仙女在彩云间,抛下一条条彩带,赠馈昭通啊。

  我有长缨可缚龙,锁住乌蒙襟要的,不是龙,而是云上之路。朱提,古地名也,为汉置昭通第一县,是为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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