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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来源:中国作家网  本站浏览:79        发布时间:[2022-01-07]

  

  1

  啥时节死人最多呢?当然是冬腊月里了。活儿都干完了,出门的人也都回来了,带着一年挣下的钱。也杀了年猪,菜地里的白菜、蒜苗也都生得好,吃喝都不缺。关键是都闲,有时间在丧礼上下功夫,更难得的是人齐。不有老话么,庙高好烧香,人齐好办丧。

  其实,要熬一熬,还是可以吃上年夜饭的,熬到春花开也是可以的。但又有什么意思呢?早晚不都是这样么?

  ——而此时最好!

  不过,这并不像是做别的事,里头有太多的规矩和……和什么呢?祖祖一时想不起来,刚刚这个词还在脑门呢,她看着玉茹,就像那个词是掉在草丛里的顶针,等着她给自己找出来。

  手脚。玉茹说,里头有太多的规矩和手脚。

  是的呢,不是一根麻索子一包耗儿药那么简单的事,不然还要我们做啥子呢?

  就是嘛,如果一根麻索子一包耗儿药就解决问题,还要我们做啥子呢?玉茹抬头看看天,尽管太阳隐在一团浓得像稀饭一样的云团里,还是有些晃眼睛。祖祖呢,恐怕我们还是要走快点,看赶不到晌午饭哟!

  赶不到晌午饭嘛,有夜饭嘛!祖祖话这么说,脚上还是加快了点步伐。她们行进在弯弯山道上,玉茹在前头,手上提着拐杖,后头牵着祖祖。玉茹走一步,祖祖跟两步,她步子小,碎,弓腰驼背,那颗花白的脑袋就像鸡啄米。而玉茹晃动竹竿的样子,则像在摇一艘老船。

  前头的道路平坦了些,祖祖从玉茹手里抽回了拐杖。

  这根斑竹拐杖被祖祖摩挲得油光锃亮,呈现出金属的光泽,好多人还真以为那是黄铜做的,因为它敲在石头上锵锵作响。有人亲眼得见祖祖拐杖一拔,就把一条拦路的乌梢公像根烂草绳似的撩飞了老远。说的人伸出胳膊,比划那条乌梢公足有这么粗。

  又是上坡路了,玉茹站在那里,伸出手等着,祖祖将拐杖头递到她手里。慢点,不急。玉茹说。刚刚你还催?祖祖做出一副吹胡子瞪眼的样子。我催,是怕赶不上晌午饭嘛。玉茹笑笑说,既然你说赶晚饭,那就不急了嘛,你好生点,路上尽是碎石子儿,莫摔着了。正说着,祖祖脚下还真一滑,玉茹眼疾手快,一把薅住她。喊你慢点,要摔倒了咋个整?有啥咋个整的?你把我丢这山旮旯里埋了,反正你把本事都学会了!祖祖嘿嘿笑。我看你越老越不正经呢!玉茹瞪眼噘嘴,做出很生气的样子。好了,我慢点走。祖祖说,莫要人家没死,我倒先摔死了,传出去,还是个笑话呢。传出去?传出去恐怕就不是个笑话了,而是“今日说法”了。玉茹气咻咻地说,我们就等着把牢底坐穿吧!

  坡很陡,玉茹走得很慢,祖祖紧握拐杖,喉咙里传出很响的齁齁声。上了坡,她先蹴下身子,然后屁股一墩,在土坎上坐了下来,抱着拐杖,大口大口地喘息起来。玉茹蹲在她身边,从背包里拿出水,递给祖祖,一手抚着她的胸口,一手捶着她的后背。又摸出几粒药来,喂到祖祖嘴边。这些药粒里头,有治哮喘的,有医心脏的,都是医生开的。玉茹又补了几样,维生素,鱼肝油。玉茹想让祖祖好好活着,她觉得自己离不开她。

  2

  如果这可以算是个职业的话,那么该怎么称呼呢?祖祖想了很久,回答说,要走的叫待亡人,我们呢,是专门侍候他们的,就叫侍亡人吧。那还是叫侍亡者好。玉茹说,听起来苏气,像是个正经职业。

  玉茹五岁就认识祖祖了,所有人都害怕她,就她一个人敢往她身边去。祖祖把她抱在膝盖上,亲她的小脸蛋……玉茹甚至怀疑她的整个人生就因为这一次的相遇,而命中注定了。

  奶奶养了三个儿,玉茹的爸爸是老幺,所以奶奶很疼爱玉茹的爸爸。但她一点儿都不爱玉茹,也不爱玉茹的姐姐。姐姐明白原因,因为大伯二伯都生了两个儿,就我们家是两个女。玉茹说,她咋动不动就掐我骂我,对你就不呢?姐姐照玉茹的小脑袋瓜子上敲了个暴栗,为了超生你的罚款,爸爸帮人盖楼把腿都摔断了,你说呢?玉茹不敢哭,也不敢再问,姐姐打起人来,有时候比奶奶下手还狠。

  奶奶总爱说存钱不如存人。大伯都生了个儿,奶奶让他再生一个。至于超生罚款嘛,借嘛,账还完了,咱们可是落个人呢。于是就生了,又是个儿。奶奶高兴得合不拢嘴,跟二伯说,老二,你比着来。二伯一口气也生了两个儿。为了给二娃交罚款虽然连抱鸡婆都抓去卖了,但全家人还是非常高兴。最高兴的是奶奶,成天乐呵呵的,哪里人多往哪里凑,张口闭口离不开她的四个孙儿。

  为了给两个哥哥生娃交罚款,家里穷得叮当响,爸爸好不容易才讨到老婆。老婆长相不好,矮、胖,一脸的麻子,本来有个很好听的名字,李雪,可大家偏偏都叫她李花椒。结婚那天,奶奶跟爸爸说,就看你的啰!看着大伯二伯的四个儿,李花椒满心忧虑。担忧终于变成了现实。短暂的沮丧之后,首先恢复信心和斗志的是奶奶,她说,都丧着脸干啥,又不是莫得机会了。生玉茹的时候是难产。李花椒一见又是个女子,哭着不准医生靠近,莫救我,你们把我救活,也要被打死!

  李花椒几乎每天都会挨打,蒸饭硬了,说硬了像石子儿,挨。煮饭软了,说像水泡饭,挨。倒洗脚水,烫了挨,不烫也要挨……李花椒看着爸爸,说,你要打就打好了,莫要找那么多理由呢!

  爸爸摔断了腿,莫法打人了,因为李花椒会跑。打不着婆娘,爸爸就像失去功能,没有使处一样气急败坏。这只能由奶奶去安慰他,给他找面子,下台阶。你就莫要打她了,打坏了,还咋个给你生幺儿嘛!

  生疮!李花椒说,借的罚款都还没还完,他又成了那副鬼样子……

  我有安排的。奶奶以从未有过的轻言细语跟李花椒说,就生这一个,是儿,皆大欢喜,是女,也不怪你,试一盘嘛!

  既然这样,那就试一盘吧!妈妈李花椒也窝了一肚子的火,憋了一肚子的不服气,她开始做准备,信了一个生儿的偏方,天天扯草草药,又是泡脚,又是熬水喝。

  奶奶给大伯二伯也作了安排,要他们攒钱帮衬。老幺两个女,总得有个儿,要不然,将来养老送终咋办?而她自己也在为这一伟大目标作着努力,偷偷摸摸跑到山上去砍锄把棒棒,天不亮就出门,天漆黑才回来,背一大捆,手上还拎两根,背回来让玉茹的爸爸刨光生,再由玉茹的妈妈背到土镇、安镇这些场镇去卖。

  这天半夜了,奶奶还没回家。两天后,大伯二伯才把她抬回来,从此动弹不得,别说屎尿没法收拾,就是鼻头爬一只苍蝇,都得吆喝人出手。

  十月躺下,熬到了十二月。这期间,大伯二伯三番五次提出要将奶奶往医院送,她都不准。奶奶说我晓得我哪里遭了,医不活。

  三个儿子都抹着眼泪。

  奶奶说,我一天痛得老火,又把你们耽搁着,听我的话,去给我找人来!

  一个个都枯坐不动。

  那你们就去给我拿耗儿药来!奶奶呻唤几声,苦痛地说,娃儿呢,有些事情是得请人家来帮忙的。当妈的早点走,你们早点轻松,妈早走一天,也少受一天的罪!哎呦,痛呦,苦哟……打短命的娃娃呢,你们咋这么忤逆不孝哟!

  三兄弟坐在一起抽烟,又拿了烧酒来喝,一直呆到第二天黎明。大伯二伯踩着清晨的薄雾,出了村庄。

  两天后,你就来了。玉茹跟祖祖说。你来那天晚上,姐姐就跟我说,奶奶要死了,取她命的人来了。我问姐姐咋晓得。姐姐说她听他们在商量,商量给这个取命的多少钱,商量奶奶究竟死在啥时辰更好……

  他们把我叫“取命的”?祖祖问。

  嗯,玉茹点点头。

  那天晚上,姐姐兴奋得睡不着,因为奶奶就要死了。玉茹问她咋个这么高兴。姐姐说她十分恨奶奶,几个堂哥对她干坏事,她去告奶奶,指望奶奶替她撑腰,却不想奶奶给了她一顿耳光,骂她不要脸,还说要是她敢在外头讲,就把她丢茅坑里淹死。

  听到这里,祖祖叹口气,说,你才五岁呢,咋记得这许多事?

  玉茹说,我就说我与众不同嘛。

  祖祖叹息说,那天下好大的雪哟!

  是啊,玉茹说,雪是从早上开始下的,大伯二伯顶着雪花去赶场采买,什么谷花糖、芝麻饼……他们还捧回来一碗笋子米粉。大伯娘二伯娘忙着推豆腐和米凉粉,做苕糖……既是为了待客,也是满足奶奶的最后口欲。但每一样她都吃得很少,有些都只是看看,送到嘴边,她连嘴都懒得张。

  雪越下越大。痛疼已经从奶奶身上消失了,被疼痛拧得像团麻布的脸终于舒展了,说话的声气也响亮清晰多了,就像她之前骂人那样还恢复了节奏感。她被脱得精精光光的,三个儿媳正在给她擦洗身子,换寿衣,她像块布一样被折叠过来,折叠过去。

  3

  再见到祖祖的时候,已经是三十年后。祖祖从玉茹手里接过茶杯,把斑竹拐杖倚在腿上,捧着茶杯啜了一口,眼睛一亮。

  蜂蜜,我还加了点姜片。玉茹说。

  爸爸躺在床上,腹大如鼓,不时唤几声妈妈,不时诅咒几句他那早已不知身在何处的妻子李花椒。

  祖祖才一进来,爸爸的目光就活泛起来,如同一团光亮似的迎了上去,老人家,我都要死了,你还是这个样子,一点儿不显老哟!

  啥子要死了哟,还早得很!祖祖走到爸爸的床头前,双手拄着拐杖,躬身看着他,咋样啊?哪里不安逸?

  最开始是腿杆痛,旧伤发了。去医院一看,医生说,腿杆是小事,心肝是大问题。上头有个东西,要割掉,要十万手术费。好不容易把手术费凑齐,说又扩散了,要十五万……我就说,十字街的东西也没涨价这么快嘛!

  仿佛这是个笑话似的,爸爸还嘿嘿干笑了两声,然后就因为气力供应不济住了嘴,哼哼地喘息,那巨大如鼓的肚腹在喘息声中急剧起伏。

  没有十万,也没有十五万,从始至终都没有过做手术的准备。想到这些,玉茹就忍不住紧闭眼睛,就像要把这些事情掩盖起来。

  奶奶的尸骨还没落坑,大伯二伯和爸爸就开战起来。

  你生你的娃儿,凭啥要我们来帮忙交罚款?妈在的时候对你诸事偏袒,分家恨不得把啥都留给你!那么大年纪了还变牛做马,累死累活帮你!你看看你现在是个啥鬼样?凭啥还要拖累我们?妈的钱凭啥不拿出来分?她又不是只养了你一个!

  爸爸腿瘸,嘴巴似乎也短了一截,当然,一不敌二,大伯和二伯联手起来,他咋可能是对手。被完全击溃的爸爸,因为姐姐的一句随口话,看到了反击的可能。警察来了,奶奶的四个孙儿全被带走了。大伯的大儿和二伯的大儿被判了三年徒刑,大伯的二儿在拘留所时不知道怎么的瞎掉了只眼睛,落了个独眼龙的绰号,二伯的二儿本来都验上了兵,军装都领到了,也没走成。

  都说玉茹的爸爸这一招太黑,太狠,全家不要脸,没一个干净人。姐姐走到哪里,都遭人指指戳戳,大伯娘和二伯娘还追着撵着吐她口水。李花椒虽然心痛,却没办法,她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河。那阵儿她正和一个泥瓦匠扯不抻展,泥瓦匠老婆带着几个兄弟对她围追堵截。都叹气,说这一大家子完了,连李花椒都烂了。

  姐姐还不满十六岁就嫁了人。娶她的是个三十多岁的老光棍。老光棍揍她的拳头就像铁锤一样硬,但是命却像土殓纸一样脆薄。姐姐只用了小半包耗子药就让他一命归了西。因为姐姐是主动投案,村里人又都觉得她可怜,联名保她,所以被判了个无期。

  玉茹跟着李花椒嫁到了安镇。娶李花椒的是个屠夫,很能挣钱,脾气也不错,就是年岁大,长相不好看。屠夫给爸爸拿了一笔钱,爸爸这才同意离婚。爸爸还提了个条件,要屠夫将玉茹抚养到十八岁再送还给他。

  爸爸跟玉茹说,你随你妈妈去,有肉吃,油荤重,爸爸要不是疼你,才不会做这个决定呢!

  玉茹心里恨透了爸爸,心里说,等我十七岁我就飞得远远的,高高的,我还回来等你去卖?但是她又怎么可能飞得起来呢?小小年纪,就被猪大肠牢牢套住了。

  屠夫卖肉,只动一下刀子,就丢下死猪烧纸烟去了,一支接一支,就像递柴火。剩下的事情,烫毛、开膛、大卸八块,都是李花椒。而翻猪大肠,洗猪小肠的事,就落到了玉茹的头上。

  就算喂只鸡,一天也要消四两水嘛!屠夫轻言慢语地讲。

  菜市上,李花椒负责割肉,屠夫负责收钱。他坐在躺椅里头,不时向李花椒提意见,刀口再偏一点儿就把那点泡子肉卖脱了,手上麻溜一点儿就把那点渣渣骨头混进刚才的猪排里头去了……

  李花椒默默听着。突然,她将剔骨刀往肉案上一插,说,玉茹就翻一辈子的猪大肠么?

  屠夫说,十八岁就得送回去呀!

  李花椒说,十八岁之前就一直翻猪大肠么?

  屠夫说,你想她怎样?

  李花椒说,念书。

  这一年玉茹十三岁。刚过完年,屠夫说,要念书就现在送去,二八月肉不好卖,她要念不走,正好回来接着翻猪肠子。

  校长说,哪里有现在接新生的?九月来吧。

  李花椒送去了一个大蹄髈,校长松了口子,说那就随便插个班吧。

  玉茹根本撵不走课程,老师脾性一个比一个火爆,玉茹几乎每一堂都会挨揍。同学们也都见不惯她,吐她唾沫,让她滚远些,骂她是瘟猪子,说她身上有股猪大粪味儿。玉茹回家跟李花椒哭,说功课赶不走,而她也不想回来翻猪肠子。

  李花椒决定给玉茹请个补习,补补功课。

  这个人姓刘,三十多岁,看起来却像个蔫吧老头。听他讲,他是大学毕业,本来有个好单位,因为害病丢了工作。李花椒支付给他的酬劳大都是收摊子剩下的槽头肉、猪骨头、肝肺,有时候是小肠或大肠。无论给他什么,姓刘的都不会嫌弃。因为柴火不够,他似乎并没有将这些骨肉肝肠煮熟透,他在咀嚼和吞咽的时候总是一副极费力的样子,面目狰狞,像条穷凶极恶的饿狗。

  你要听话,我不辅导你,你就跟不上,就会被撵出来!他的话语冰凉,呼呼喷出的气息带着一股潮湿的腥臭味儿。他挣起身来,一把将玉茹薅起来,开门出去了,去李花椒的肉摊子,看她今天又会给他些什么。

  玉茹哆哆嗦嗦穿上裤子,开门出去。太阳还高悬空中,晃眼睛。玉茹觉得冷,身体里被打进了一团寒气,她打着寒颤,感到寸步难移。

  姓刘的三月来,七月走,走得悄无声息。李花椒觉得不应该,因为最近剩下的骨头和肝肠越来越多,她对他也越来越慷慨。这个没良心的,就教一下娃儿,又是吃肉又是喝汤,走了连招呼都不打一个!

  如果不是身体里那股时而凝结如铁时而像蛇一样游来游去的寒气,玉茹都不愿意相信姓刘的真实存在过,而只是噩梦里头的一具僵尸。只是时至今日,玉茹还时常被吓醒,他那张青灰色的面孔就像经过霜冻似的毫无生气,他左胸上那个痦子大山一样挤向她……

  4

  姓刘的走后的那个盛夏,玉茹就如一朵突然失去困苦和藩篱的花,开始了怒放。之前打过她的老师,刚将手举起又缓缓放下。她并不害怕他们,更不害怕挨打,她觉得自己已经经历了这世间最可怕的事,她的身体里豢养着不止一千条毒蛇,还有什么可怕的?在那些就要挥下的耳光和拳头下面,她挺傲得像一朵金色菊花,像一株无惧酷寒的青松,她如冬日深渊的双眸凝视着打人者,毫不畏惧,甚至毫不在意,仿佛他们在她面前不过是一片片飘落的雪花。

  而那些在往日里欺辱她的男生们,见了她竟然会莫名其妙红脸。大半个安镇的人都惊异于玉茹的美丽,却又不敢靠近她,他们说那女子怪得很,眼里有股邪火,瞟你一眼,你就会打寒颤。那些一贯惹是生非,打打杀杀的恶少恶棍们,见到玉茹两脚也都往街边溜,似乎只要跟她碰上个正面,下一刻钟就会有不好的事降落头顶。

  曾经有个喜欢写写画画的人形容过玉茹,说你如果没有看过黑色的冰,那么她就是。你如果没有看过永不融化的冰,那么她就是。她是燃烧的黑色火焰,她投向这个世界的每一道目光,都是片片黑色雪花,都是诅咒的符和刀和剑……

  玉茹十五岁这年的夏天,发生了件事,更让她成了一潭不可凝视的深渊。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流浪汉突然出现在街头,他赤裸下体,一手捏着块尖尖的玻璃,一手拖着个口袋。因为热,因为太阳暴晒,这个肮脏的流浪汉浑身汪着乌亮的汗水和油花,他晃着松垮的身体,手脚和胯下那玩意一甩一甩。谁见了都躲得远远的。但是玉茹没有。

  他们就像狭路相逢,而这相逢又像是约定,是必然。

  玉茹当街站住。流浪汉也当街站住。他们对视着,玉茹没有退缩,流浪汉开始步步紧逼,他走近了玉茹小小的身子。

  大半个街都是人,没人说话,都安安静静,阳光雪白,通透一切。

  流浪汉晃荡的下体都要碰到玉茹的衣角了。玉茹一动不动,就像一朵坚冰中生出的花,散发着刚性和寒冷。

  流浪汉俯下身子,凑近玉茹嗅了嗅,他似乎已经嗅出了某种深意,低下脑袋,要把身子贴近做更进一步的了解,玉茹抬起手,伸出指头,戳中流浪汉的眉心。流浪汉就像被子弹击中了似的,踉跄一下,后退两步,先是手中的口袋掉了,接着是那块玻璃。玻璃碎了,有一声脆响。而这对于当街的人们来说,无异于一记重雷。

  那个流浪汉失魂落魄一般离开了安镇。人们第二天在公路上发现了他,他被往来的汽车碾压得如同一张摊饼,头颅却是完好的,像颗被丰收遗忘的西瓜,落在路边排水沟里。

  接着人们惊奇地发现,玉茹从不出汗。不管是多么炎热的天气,都从不见她穿裙子短袖衬衣和短裤,她始终长衣长裤,还要紧紧地裹上外套。

  十八岁这年,玉茹回到了爸爸身边。爸爸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疑虑和不甘。你咋会成为个怪物了呢?玉茹冷冷地看着爸爸,你是不是觉得我卖不起大价钱了嘛?

  爸爸不吱声了。这么些年,相比两个兄长,他的日子要过得顺心如意得多。他的两个兄长成天在地里劳作,牛马一样,还总是遭到儿子和儿媳的斥责。爸爸就不一样了,他几乎什么也不干,就成天窝在家里,煮一顿饭连吃三天。但酒却是新鲜的。拄着根拐杖,拎着个瓶子,到村里小卖部灌上一瓶,先就着胡豆瓣花生米喝上小半瓶,这才往家里回,第二天重复头一天的样子,月复一月,年复一年。

  玉茹打量这个家,它和自己离开时没什么区别,没有新添什么,也没有缺少什么。如果真得找上点区别,那就是更破败了。

  玉茹站在院子里,不知怎么的,眼前竟然浮现出祖祖进入院子的情景,她拄着斑竹拐杖,慢慢进门,谁也不理,进入堂屋,进入奶奶的房间……

  玉茹眼前一切渐渐鲜活了。

  祖祖在长板凳上坐下,她的面前是一堆熊熊燃烧的青烟翻卷的疙蔸火,火光滚烫地舔着她的脸,她走向祖祖,只觉得困倦,她想找个怀抱搂着睡一觉,祖祖给她摸了一把糖……

  玉茹有种强烈的预感,祖祖还会回到这里,而这一回,是为她而来。

  5

  下坡走得太急,祖祖一身汗。玉茹见地上有点湿,从旁边的沟坎里扯了把枯草搓成个团,塞她屁股下。又从背包里拿出毛巾来,祖祖弓着身子,玉茹伸手进去,用毛巾将后背抹了一遍。祖祖撩起衣裳,让玉茹帮忙将前胸再抹一抹。玉茹一边抹,一边笑骂,老都老了,两个奶子还圆筛筛的,也不怕人笑话。

  哪个笑?就只有你笑!祖祖伸手将两个奶子捋了两把,那动作,叫玉茹想到了当年翻猪大肠的情形。

  年轻时两个宝,有人翻山越岭前来找,现在年岁一大,就成了两疙瘩草……祖祖叹着气,捋了两把,塞回衣裳,端端正正坐好,双手抱着拐杖,望着眼前这一大片绿油油的菜子田。

  玉茹在土镇开了家热卤。一锅热卤,一大甑子米饭,一大缸子泡酒,生意竟然好得出奇。

  爸爸原先不肯上街,后来听人说玉茹的卤菜好吃,烧酒好喝,就拄着拐杖上了街,天黑了也不肯走,打着酒嗝问玉茹,晚黑我睡哪里呢?

  二十岁这年,玉茹嫁人了。对象是个从部队转业回来的税务干部。是他主动追的玉茹,玉茹也觉得这人不错,但难免心生畏惧。对方一遍遍催她表态,要娶她,又是金首饰又是鲜花,热情就像火一样。玉茹也想依从他,但每到关键时刻就不行了。税务干部使强劲,玉茹痛苦得要死,想恨税务干部却恨不起来,她知道,问题在自己。

  税务干部也痛苦。玉茹叫他换人,说自己莫法。税务干部表现出了极大的耐心。他说,换人,下辈子!你就真是块坚冰,我也要把你给焐化了。但是,他在真遇到那事情的时候,却又将刚刚的甜言蜜语忘到了脑后,粗野残暴,凶神恶煞……玉茹痛不欲生,后悔相信了他。就在这样的纠缠痛苦中,他们还是结了婚。结婚那天,玉茹问税务干部,你这样是何苦呢?你也一点儿都不快乐!

  谁说我不快乐呢?税务干部说,你这么漂亮,放任何场合都不丢人,你还会挣钱!关键是你永远也不可能给我戴绿帽子!一想到这里,哪个男人有我这样放心?又有谁能比我骄傲?

  尽管婚前都已经讲好,但税务干部每天都还是不管玉茹强烈反对,要来折磨她。税务干部说,主动纳税是你的义务,催缴是我的责任,如果你什么都不顾的话,那你也得想想,作为妻子,是不是应该给丈夫留个后?

  此后的一年多时间里,每天都是玉茹最痛苦的日子,几乎时刻都在上演战斗大戏。终于怀上孩子了,玉茹松了口气,税务干部也决定偃旗息鼓。好吧,他说,这场战争先告一段落吧。

  儿子出生后不久,税务干部又来缠磨,玉茹火冒三丈,说你能不能消停一下?税务干部扳着指头算,说自己有多长时间没有碰女人了。玉茹想了想,说,这样你看行不行,你到外头去找。税务干部说不行。玉茹说,钱由我出,行不行?税务干部还说不行。玉茹急了,问,那你要怎么办?税务干部说,我只要你,因为我爱你,这是其一。其二,我是国家干部,不能犯生活作风问题。

  你他娘的别扯这些大旗,你究竟想怎么?玉茹问。

  我他娘的就想办事!税务干部嗷嗷叫嚷着,发动冲锋一样向玉茹扑过来。

  半夜里,税务干部突然一个激灵,醒过来,开了灯,只见玉茹站在床头前,正目光熠熠地看着他。税务干部心头一惊,背皮一凉,从床上翻起来,哆嗦着声音问,你要怎样?不怎样,玉茹冰冷着声音说,折身走了,顺手拉灭了电灯。留下惊魂未定的税务干部坐在黑暗中的床头继续心头发毛。

  这样的情形接连发生了三四次,税务干部不敢合眼了,哀求玉茹,你别这样搞了,我已经被你整得神经衰弱,快疯掉了!

  你这就不舒服了?这只是个提醒,你要再敢整我,轻者,我往你的饭食里放雌激素,重者,老娘一剪子下去!

  税务干部开始疑神疑鬼了,连玉茹最拿手的鲫鱼汤,他都不敢喝。有一天他突然嚎啕大哭起来,抱着玉茹的腿,说,你究竟是咋回事嘛,好好的东西咋就不准用嘛,有病嘛,我们去看医生嘛!玉茹叹着气,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她不是不想让税务干部用,但每次都是那般难受,整个人就像在地下埋了几十年似的,浑身寒冷刺骨,心里阴暗寒湿,喝开水牙关都会打战,好多天都缓不过来。

  玉茹牙关打着哆嗦,双手颤抖得连胸罩都戴不上。她跟税务干部说,这是最后一次,以后莫缠我了,主意都摆在那里了,找小姐,找小三,一切随你,你要再敢来缠磨,我就死给你看!

  玉茹这不像是在说狠话,税务干部知道,她会真这么干的。你要死了,我也不会放过你的,我会尽兴地来上一盘!税务干部停顿片刻,说,然后,我也去死!

  事情在玉茹的姐姐回来后有了和缓。姐姐从里头出来,虽然学了些技术,但一样也派不上用场。玉茹让她到热卤馆子帮忙。姐姐帮了几个月,说,玉茹,我晓得你对我好,但我做那点事,咋样也不值你给我开这么高的工钱呀。

  玉茹问,那你说要咋样?

  姐姐说,嫁汉嫁汉,穿衣吃饭,我还是想找个男人,有个依靠。

  玉茹问,你觉得天下哪个男人是靠得住的?

  姐姐说,人活一辈子,我也还不是太老,命在那里,总得赌一把呀!

  玉茹看着姐姐,里头这么多年,倒也不显沧桑,还白白净净,细皮嫩肉,而且言谈举止也比以前工整多了。于是就说,姐姐,你不晓得现在这个社会比你进去之前要虚滑多少倍了,坏男人都升级到不晓得好多个版本了,你赌不起的,你一定会输的!

  姐姐心有不甘。

  玉茹说,你莫忘了,你这样从里头出来的,好男人还等着落你手上?

  姐姐说,那咋办?总不能你养我一辈子呀!

  玉茹说,只要你听我的,我们两姐妹都会有好日子过。

  玉茹给姐姐买了套房子,让她时常也到自己家里去帮忙,照顾一下娃儿,收拾一下家务。事情都讲白了,姐姐也不好再扭捏。为了让事情顺利,玉茹还专门去买了药。吃了药的税务干部,稀里糊涂就上了套。为了把事办好,姐姐也事先看了不少小电影,学到了些本事。没几个回合,税务干部就难以自拔了。

  玉茹说,姐姐命苦,好好对她,也不要提心吊胆,关上门,一家人。

  姐姐突然就怀了孕,顺利生出一对双双。只是不晓得哪里出了问题,两个娃儿的心脏都不好,必须要在青春期前做手术。

  而这节骨眼上,爸爸害病了。

  姐姐和税务干部都把眼睛落到玉茹身上。玉茹突然问税务干部,一个人一辈子要喝多少酒?税务干部觉得这个问题问得唐突,但一看玉茹的表情,这个问题似乎很重要,就摸出手机,打开计算器。一个人一天八两的话,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十六岁开始喝……

  玉茹说,他早就把一辈子的酒都喝光了。

  6

  爸爸就要走了,和当年的奶奶一样,他挨个和大家道别。玉茹是他最后一个见的,他们在一起说的话最多。爸爸说他早就知道玉茹不是凑不齐十万手术费,而是觉得没必要。当然没,他自己也觉得没有必要,从知道自己得病那一刻起,他就没想过要治好它——

  其实它老早就养在我的身子里了,你奶奶还活着的时候它就养在那里了。我也早就想好了该怎么死去。这么些年来我只是想把那些想不通的事想通。现在好了,想通了。

  玉茹握着爸爸的手,无声地流泪。

  爸爸想揩掉玉茹脸上的泪水,但他的手抬不起来。他正在死去,双目微闭,嘴角挂着微笑,像酒醉后等待熟睡的人,口中还喃喃有声。

  办完爸爸的丧事,玉茹没有回土镇。她把儿子叫到跟前,交待了几句,说要去外头做事,时间得闲,就回来看他,不得闲,会时常给他电话。

  儿子不放心,问她做什么事。玉茹说,有点像旅游,接客人,送往下一个目的地。儿子说,是地接么?玉茹想了想,看看蓝天白云,笑着说,按道理说应该叫天接,不过,地接也说得过去。

  儿子大了,好多事并不是那么好蒙混的。他狐疑地看着玉茹,说,妈妈,你骗我玩吧,你哪里懂旅游呢?你是不开心,想离家出走吧?

  玉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把儿子抱在怀里,看着不远处向她张望的税务干部,心头对他生出很多感激,如果不是他当时那般折磨,自己又怎么可能有如此甜美得让人心碎的儿子呢?玉茹捧着儿子的脸,说,妈妈爱你,爱你姨,也爱她的两个孩子,还爱你爸爸……妈妈爱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一切。妈妈并不是要离家出走,也不是要丢下你们不管,妈妈只是想换一下生活方式。

  儿子问,你去哪儿?你都跟谁?

  玉茹说,妈妈不会走太远,就在这爱河两岸,跟着妈妈的师傅。她是妈妈五岁就认识的一个老奶奶,人很好,心地善良,专门给人解脱痛苦。

  儿子问,她是医生吗?

  玉茹说,不完全是。

  儿子说,我似乎听他们说起过了,是专门做临终关怀的。

  玉茹说,是的,临终关怀,让人死的时候不再害怕,不那么痛苦,就像你外公那样,带着微笑,体体面面。

  玉茹将家里的钥匙,银行卡什么的,全一股脑儿掏给姐姐,都没怎么跟税务干部交待,就急匆匆走了,追赶祖祖去了。

  祖祖鞋子脱到一半,手就僵在那里了,玉茹以为她是岔气了,忙蹴下身子帮她。

  我是在想你娃说的那个话。祖祖脱下鞋,从里头倒出一颗米粒儿大小的石子儿。临终关怀,临终关怀……祖祖就像要咂摸出味道似的,一连念叨了好几声。玉茹以为她会说点什么,却只听见一声悠长的叹息。

  祖祖的师傅叫安白氏,是个哑巴,她们之间的交流并不依靠比划,而是心领神会。祖祖总是想念她的师傅,也时常怀念她的徒弟。在玉茹之前,祖祖收过一个徒弟,她很讨祖祖的喜欢,做事很尽心,祖祖做不到的事,她都能做得很好。比如说,有个双腿被开路炮炸没的小伙子,啥也不想吃,啥也不想喝,临终的心愿就是想摸一下女人的奶子。她就解开衣裳,让他摸。他想看下下头是咋长的,她也让他看。

  祖祖对她唯一不满意的地方,就是话不多。

  好多事情,不管多重,说出来就轻了,放在心里焙着,多轻的事都会重若泰山。祖祖对这位徒弟这样评价道,她就是这样,遇到想得开想不开的事,全都焙在心里,时间久了,就算她是艘大货轮,也会被压塌的!咳,也怪我太掉以轻心了,问她,她总说没啥,我呢,没啥就没啥……

  出事那天她们刚送走个老石匠。老石匠累了一辈子,最后害病卧床。为了救患白血病的孙女,他决定将自己的遗体卖给一个想要完尸土葬的人,替那人去火化。现在那人已经死了,他也必须要死去。二十万,我孙女就能活下来。老石匠哀求道,你们帮我,总好过我让儿子递绳子递药瓶吧!

  冬日暖阳,她们行走在山林间,十里无话。徒弟突然说,我去屙个尿。祖祖说,你就在这里屙嘛,到处又没人,还怕我看你的大白屁股么?徒弟冲祖祖笑笑。祖祖左等右等,不见她出来,喊她,也不应。找过去才发现她用根面葛藤将自己悬在了根树上,舌头吐得长长的,就像要去舔食什么。

  7

  三点左右,她们终于到达了待亡者的家门口。院子里有棵核桃树,光滑滑的枝杈伸向天空,上头还挂着一粒粒干瘪的果实,树干上砍着大大小小的口子,老旧的已经结疤,像一只只干瘪的眼睛,新鲜的还流着红色汁液,看样子刚喂了腊八粥。这是爱河流域的一个风俗,在核桃树干上用斧头砍出一些嘴,然后在腊八节这天喂一些才出锅的腊八粥,这样的话,来年核桃树才肯结果子。

  早有几个人迎出了院子,热情地和她们打着招呼,问累不累,可是吃过了晌午饭。热情过度,神情急迫,他们的样子就像久被麻烦困扰,现在终于等来了解决之人。

  祖祖和玉茹进了灶房,因为拿主意的在灶房里。待亡者的姐姐站在灶膛背后,湿漉漉的手上捏着一团抹布,这里擦擦,那里抹抹,有些红肿的眼睛泪光闪烁,并不是因为悲伤,而是烟熏所致。

  随便给我们整点吃的就是了,莫讲究。祖祖在灶膛前的长板凳上坐下,将脚递给玉茹。玉茹抱着她的一双腿,将鞋子脱下,又把袜子扯了,然后从灶膛里拨了些火屎出来,把她一双脚凑近烘烤。待亡者的侄儿侄女们站在一旁,目光始终在她们脸上来回,像是在等待她们对接下来事情的安排。见祖祖和玉茹只顾烘烤双脚,收拾鞋袜,正眼都不瞧他们一下,就又悻悻地出去打牌了。

  姐姐已经做好了吃食,鸡蛋醪糟粉子,问她们是外头桌子上吃还是就在这里吃。祖祖没吱声,玉茹答的话,说难得麻烦,就在这里吃。

  姐姐是个很会做吃食的人,荷包蛋的形状很漂亮,溏心也正合适,糯糯的,使的是黄糖水,还用了点儿薄薄的姜片,吃起来甜甜辣辣,才几口,祖祖的额头上就渗出了密密汗珠。姐姐笑眯眯地看着她们,她们专注而甜美的吃相,是对自己完美手艺的最好赞赏,她很享受。

  玉茹吃得快,放下碗筷,就去找盆子,她得赶紧趁这闲暇,将祖祖的袜子搓洗出来。袜子搓洗出来,玉茹从包里摸出一张厨用吸油纸,将袜子包裹好,塞进热灰堆里埋着。

  8

  祖祖倚在老墙上,面前是暖烘烘的灶膛火,感到十分惬意,迷迷糊糊打个瞌睡。

  侄儿侄女又过来了。

  今天能送走他么?一个侄子忍不住问。

  就这么急么?玉茹有些不高兴。

  都半年了,天天哼,夜夜叫,这马上就要过年了,还要不要人活呀!这一帮侄儿侄女,个个都是一副苦不堪言的表情。

  我们都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的这么个野舅舅!那个侄子呻唤道。

  姐姐像做错了事似的一脸愧疚。虽说不是亲的,照辈分是该叫舅舅的呀!她讪笑说。

  十几年了,不晓得从哪里跑来的,问他,他又不讲!

  倒是跟我说过,说参加工作没几年就调劳教所去了。后来因为害病,劳教所不要他了,他无处可去……

  不等姐姐把话说完,就被她的儿女们用激愤的声音打断了——

  妈,我们说你好几回了,你被骗了,你偏不信!他的工作单位究竟是哪里,他怎么不肯讲?劳改所会因为职工害病就不要人家么?就算是开除,也有一纸文书呀!我看他呀,不是调劳改所工作,而是犯罪违法被关押在劳改所,偷偷越狱,躲咱们家的!

  好啦好啦!姐姐不耐烦地打断儿女们的话,他马上就要死了,好了吧!

  大家的目光都落到祖祖和玉茹身上。祖祖看着玉茹。玉茹起身,在那个侄子的带领下,来到一间房门口。这间房子左面是猪圈,右面是柴房,一股子难闻的臭味儿往外涌。

  过了一阵,玉茹回到灶房,跟他们讲,是的,他就要死了。长则半月,短则一个礼拜。

  还要一个礼拜?他们就像火屎落到了脚背上似的惊乍乍地跳起来,请你们来不就是为了马上么?

  祖祖看着玉茹,让她继续往下说。

  他应该是再也承受不住了,张嘴闭嘴都是那一个字,死。玉茹说,内脏坏了,全身褥疮……

  祖祖点点头,说,那你就去办吧。

  侄儿侄女们都松了口气似的,就要离开。

  你们也得帮忙做点事。玉茹说,不能让他那样子走,得给他换个亮堂点儿的房间。

  都不吱声。

  就算不给他换房间,你们去帮忙收拾一下总行吧!玉茹说,给他清洗一下,换点干净的衣裳穿着,让他体体面面走,总可以吧?

  你能帮忙么?我们可以多出点儿钱的。那个侄儿说。

  要依玉茹以前的脾性,早骂人了,但现在是她主事,主事得有主事的样子。祖祖之前讲过,如果出生是一件狼狈的事,那死一定要体面,尤其是这样的死亡,要是做不到体面,那搞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呢?祖祖讲这话的时候,玉茹当时并没有什么体会,直到现在,直到她看见那个待亡者像牲口一样被对待。这个世上的人亿亿万万,有人高高在上,有人匍匐在地,不管是帝王将相还是家财万贯,生而不能平等,那么在死面前就都一样了?怎么可能一样呢?有人死在花丛中,有人死在万众哀嚎里……那么像眼下这样的人呢?如果都还不能给他和他的死一个体面的话,那这这人世,这人,又有什么存在的意义和价值呢?

  玉茹看着姐姐,这始终面容和善,能做一手好吃食的老妇。

  我不能进那房里的。她就像生怕被玉茹拽出这灶房似的,双手紧紧把着灶台沿子,有点难为情地说,我如果进去了,再做出来的吃食,娃儿们就会嫌嘴,说不干净。

  玉茹既感到悲愤,又感到凄凉。她决定独自一人来完成这件事。她正手忙脚乱收拾,税务干部又打来电话,扯着哭腔说想她了,她一把挂了电话。他接着打来,她索性关了机。

  也不知上天造人时都是怎么想的,是因为无聊呢,还是因为好玩,或者他是将一个个人当成已知条件和未知条件,让他们相亲相爱或者相互伤害,以推算出自己想要的答案?不然的话,他怎么会制造出绝望和希望呢?又怎么让一颗人心既生善念又生恶念呢?

  当玉茹清洗到待亡者的胸口时,她差点眩晕过去。她看见了那个无数次在噩梦里挤压得她喘不过气来的痦子,那个令她一想起来就欲呕吐的烙印一样的痦子。是的,是它。它就像个巨大的窨井盖,腐臭和恶毒在底下汹涌。玉茹定定神,生怕一个恍惚就被卷入那恐惧的漩涡。她早已不是过去那个玉茹了,她是一个侍亡者,一个能让苦痛折磨烟消云散的侍亡者,一个能将死亡沟壑熨贴的侍亡者。

  玉茹看着他。

  他在服用玉茹给的药丸后,痛苦消散,眼光也亮净起来,他打量着置身的这个世界,有些不敢相信它的干净和亮堂。他的目光也像散光的电筒光,照到了玉茹的脸上。他慢慢地调焦,他要看清楚她,他要致以感激。她正慢慢清晰。他认出了她,那只幽暗光线下的小兽。她已经不再哆嗦,不再低声呜咽,她已经长大了,亮出了雪白的尖牙和闪着金属光泽的利爪……

  玉茹诡异地一笑,她脱了裤子,抓过他的手。他惊恐万状,要使劲将那只手往身体里缩。但他又怎么缩得脱呢?他都死去大半截了,所有的气力,都在用以维系那颗悲哀的心脏的微弱起搏。

  玉茹将那只惊惊颤颤的手塞进下体,就像勇敢的青蛙在吞食一条恶毒的虫子。

  玉茹回到灶房,回到祖祖跟前,轻轻将她摇醒。侄儿侄女们也都赶到灶屋,有的手上还捏着纸牌,拿着骰子。

  玉茹从灰堆里扒出那团用吸油纸包裹的袜子,已经干了。玉茹将祖祖的双脚抱在怀里,给她穿上袜子,给她换上老年健步鞋,又拿起那根斑竹拐杖,递到她手上。祖祖一直注视着她,不时伸手揩去她滚落的泪滴。见玉茹背上包,却并未穿上刚刚干活脱下的外衣,轻声问,不冷么?

  不冷了。玉茹说,我通体暖烘烘的呢,就像小时候躺在草垛子上晒太阳。

  那就好,那就好。祖祖说。

  她们走到院子里,天已经黄昏了。姐姐和侄儿侄女们都出屋来,热情地挽留,说马上天都黑了,不住下,还哪里去呀?祖祖和玉茹都没答话,这让他们觉得不安又觉得其实与自己无关,悻悻地都回了屋子。

  祖祖和玉茹走过那棵伤痕累累的大核桃树,下到坎下,走进田野。玉茹在前,祖祖在后。祖祖举起那根斑竹拐杖,玉茹反手握住它,就那么牵住祖祖,一摇一摆慢慢前行,就像行驶在暮色中的小船。

  【安昌河,四川绵阳安州区人。1998年发表文学作品,关注死亡与孤独。著有中短篇小说百余万字,长篇小说《亡者书》《鸟人》《鼠人》《我将不朽》《羞耻帖》等。在绵阳市安州区文化馆从事群众文学辅导和民俗文化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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