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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来源:中国作家网  本站浏览:120        发布时间:[2021-1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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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没有猜错,妻子应该是一直在考虑要不要二胎的问题。每次遇到四楼的邻居买菜回来,牵着相差十几岁的儿女上楼时,她的眼中总是星光闪烁:要是我们有个女儿就好了。妻子并不是不喜欢儿子,只是觉得如果有个女儿,家里的生活可能就更完满一些。他不是不清楚该不该要的问题,而是在考虑自己想不想要的问题。他已经习惯自己的生活,他不知道一个新生的婴儿会对他的生活有着什么影响,准确说来,他应该是害怕。

  闹钟在六点十分准时响起,他伸手够到床头柜上的手机,按下取消,朝着他卧室的方向大喊一句起床。没有回声,他支起身,靠在床头上,怔怔地加上一句,再不起床就要迟到了!不断传来的空寂让他的睡意清醒一些,他轻拍一下自己的后脑勺,然后苦笑。

  他从橱柜里拿出一包挂面,在锅里下了十六根,想起母亲前几天临走时嘱咐他要多吃蔬菜的话,他又从冰箱里拿出半截黄瓜,切成段放在碗里。面汤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面条受热卷曲,用身体不停刺破从锅底涌上来的气泡。水汽不断在蒸腾,有一股钻进他的鼻腔,他猛地咳嗽一声,打开窗户,冬天黄镇的冷风直扑脸颊,几秒钟时间,他就感觉右肩传来的不适。他合上窗户,关上火,用勺子盛起一口面汤,还没入嘴,眼前顿时就泛起一阵蒙眬。

  他去餐桌上扯了张纸,把眼镜擦干净,心想这面中午回来是不是就不好了。

  他没有吃早饭的习惯,他的胃一直不好,三四十年的相处让他知道自己的胃并不能做到和他按时按点同时清醒,他早上不管吃什么都觉得肚里发胀。上午他要去儿子的小学母校,参加发掘时间胶囊的活动,觉得还是像以前那样做点饭好。

  他是在一次毕业回乡的相亲中认识她的。那时他刚回到黄镇,没有毕业旅行,也没有参加毕业聚会,所有关于离开学校的憧憬和狂热对他而言都像是隔着薄膜,清清楚楚,触不可及。不管是上大学还是回黄镇,他所做的一切,就像是在执行一次任务或是工作,而他认为自己只是始终在其中扮演一个角色,认真而且负责参与其中。

  在相亲时,他考完教师资格证,刚去面试完一个初中的语文老师岗位,等到秋天就可以去任教了。他的生活将会井然有序地进行,在很多人口中,他们喜欢把他的生活叫作稳定。

  他俩第一次见面是在一个饮品店。他的话一向不多,他也不知道怎么去打破沉默,只是专注地看着她,听着她不厌其烦的自言自语。一个小时后,她留意到他面前的饮料没有一点变化,她不由被他的木讷逗笑了,她开始追问起他的大学生活、恋爱经历和班级排名。对他的探寻几句话就宣告结束,她很快就把话题转到他日后的安排上。他忘记见面时自己有没有问她话,印象中,他只记得自己当时很困,一直惦记着回到家要冲一个热水澡。但他不曾想自己竟给那个爱笑的女人留下一个老实的印象。没有两个月,他们就订了婚。

  黄镇的房价很便宜,双方的家境虽称不上殷实,但在黄镇买一个两室一厅的二手房也不至于捉襟见肘。那个屋子像是在等候真正的主人,她一进门,就说自己让满屋子的灰尘团簇起来,他在门外鸽立了几分钟,往里探探头,忍不住被久置的陈旧惊得咳嗽了几声。搬进新房前,她很认真地在网上学了一些简单的设计,在屋子里到处拿着图纸进行比对。在一片笑声中,阳台让她开辟出一个花园,客厅靠墙的位置又让她拼起五个小柜子,卧室的一面墙上,她自己用彩笔点出一个卡通猫咧嘴笑的形象,好像就是这些,他看着她满头大汗的样子思考道。

  她给屋里所有的窗户换上隔音很好的玻璃,又装上厚厚的窗帘。在闲暇时,她还会在屋里的各个玻璃上,用中指的关节到处敲动。问起缘由,她少见地合上微笑,神情恍惚地说起自己从小就害怕半夜窗外忽起的呼啸黄风。开始的那几年,黄风在夜晚会用力敲打玻璃,呼唤她的名字。因为哭声,他不由从梦中惊醒。几次过后,他确定了哭声的来源,他很安静地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等着她把他的胳膊拉到自己的位置,使劲搂抱。

  一个齿轮在钟表中旋转多久才会感觉疲劳,一条鱼在水缸中会不会幻想其他地方的生活,他有时候会在做家务时候做些没人知晓的臆想,然后在准备课件敲打键盘时把它们一点点击碎。结婚的第三年,她在客厅看韩剧,用纸巾擦红卧蚕后,她很专注地转头对他说两人的相遇一定是命中注定,缘分至少可以追溯到前世。听到这话,他慌了神,不自觉地想如果相亲的顺序变化,会不会也有人坐在沙发上,对他说同样的话。他想方设法地用力把胳膊向她瘫坐的位置探了探,没有放下。

  在学校空地见到班主任后,他很费力地向她解释自己是他的父亲。班主任没有多问,只是向他说他是个好学生,还有个好母亲。听到这话,他很吃力地冲她笑笑,班主任有些不理解地用右眼晃了一下他,随即把目光投向别处。

  他来的时间刚刚好,几个学生家长刚放下手中锹,正从空地的坑抱出一个一米见方的大箱子。班主任从包里拿出一把钥匙,把钥匙递给一个女孩。他在他毕业照上见过那个女孩。据他说,那个女孩深得班主任喜欢,曾担任三年半班长。打开锁,女孩从她的家长手中接过一束百合,有些害羞地上前递给老师,家长在一旁咧着嘴说,这是春天适合她自己种的……

  他在人群外的一个座椅上坐着,仔细分析女孩和家长话里的真实性。班主任从箱中取出一个又一个不同材质的盒子,喊着上面贴着的名字,一个个分发下去。透过人和人的缝隙,他看到百合上面沾着的水珠在阳光下散发出柔和的光,他不自觉地又想到她。

  妻子很喜欢花,尤其偏爱百合,她告诉过他几次百合的花语,可他总是记不住。婚后不到一个月,她在阳台里自己制作了一个小小的花坛,里面种上很多白百合。黄镇干旱,昼夜的温差也被忽起的黄风不时搅乱。她给阳台装上透明塑料布,做好排水和换气,又给窗户贴上密封条,才养活一团团不停颤动的微白。他总对自己说,她不让从顶端开始浇,说容易把花打伤,浇了一次,死了一盆,她就不让他碰了,为了躲避说道,他就再也没去过阳台。

  可能是鼻子的习惯或是记忆,即使是现在,他还是能闻到屋里久挥不去的百合花香,他总记不住浇水,经常五天十天地忘,但那些百合还是一直静静保持原样。有时晚上睡觉,他经常听到阳台传来的脚步声,见面的冲动总是被汹涌的睡意所击倒,把他按在了床上。

  她总是想着给他起一个带有百合的名字,翻遍字典,甚至都没有找到一个适合男生带花的字词。她合上字典,看着不远处端坐在电脑前的他,想从他那里寻找点帮助。觉察到散在身上目光,他没有说话,合上电脑,迎着目光轻轻对了上去。

  他一直很难分清楚他和自己学生们的区别,他上初中后更是感觉界限模糊。第一次见他时,他只是一个带血的肉球,似乎是不断地哭喊把他的四肢从身体里拉拽出来。他那时已经习惯自己的生活,他不知道一个新生的婴儿会对他的生活有着什么影响,准确说来,他应该是害怕。

  妻子很谨慎地从护士手里接过儿子,儿子咿咿呀呀的语呓扯动着她的嘴角,可能是生育的疼痛没有散尽,她并没有如他习惯的那样发出笑声。她侧侧身,撩起上半身衣服,露出半个乳房,仔细地对着他的嘴挤动着。隔着口罩,他很清楚地感受到护士们的笑意。他感到胸中传来一阵猛烈的跳动,一种莫名的不适汹涌袭来。他缩回头,紧紧把后背贴在墙上,想方设法去确定自己的父亲是不是当时也有这样的想法。

  呆在那里干啥,快进来看孩子。

  应该是刚刚的探头被她发现了。他用手压压头发,郑重地在众人祝福中走进房间。

  儿子上小学三年级时,他就发现他喜欢的是理工。儿子总是端着一些理化百科的书让他解释,他对那些固定的数据和解释提不起任何了解的兴趣,所有的回应反反复复也只是同样的几句敷衍。几次过后,他就闭口不问,他觉察过儿子在翻书时脸上的困惑,之后发生了什么,他没有印象。可她却对他表现出来的求知乐此不疲。她学的是历史,在单位一直做着文秘的工作,对于那些抽象的符号和公式,她更是储备有限。他经常看到她抱着他去电脑旁,把书放在电脑桌上,对着书上的图文,一页一页在电脑上找答案。

  他圆锁那年过年,母亲来家吃年夜饭,烟花停止时候已接近两点,所有的声音融进硝烟,随后,一点点飘去空中。回到家,走在最后的母亲关上门,似笑非笑地看着前方回屋的母子,对他小声说道,小宝看见他妈就笑个不停,可一看见他爸就没表情了,他听到后尴尬地揉揉头发,找到沙发上被抱枕掖住的遥控器,换了一个频道。

  如果没有记错,那是他四年级期中考完试第二个星期的周五。他之所以能记这么清,全是因为妻子日后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提一次自己那天没有出去学习就好了。他那天下午没课,在沙发上看电视,门响之后,他看看进门的儿子的神情有些忸怩,似乎有什么话要对他说。吃完晚饭,儿子回到房间。他没有问儿子发生了什么事情,他在客厅里一字一字地修改课件。临睡时,她发来班群里的截图,给他打通电话,说明天班主任要组织一个为期六年的时间胶囊活动,要求学生和家长一起参加,是以对孩子的希望为主题,写一个寄语。妻子的学习到下周一才结束,在通话中,妻子略显有些遗憾,只是一再说这次活动只能是先麻烦他。

  他在客厅找到一个空置的茶叶铁盒,他去到儿子的卧室门前,敲了两下,等他把门打开。他把盒子递给他,让他先写。没有几分钟,他就走出来,把盒子放到餐桌上,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他晃动一下铁盒,里面不出意料地发出碰撞的声音。他揉了一下头发,起身在茶几抽屉里抽出一张白纸,拿起笔。思考半天,没有什么好的想法。他就把自己心里结成的空白叠成一个小块,拉开盖子,塞进去。他走到他卧室门前,敲了一下,说刚刚把铁盒放在客厅桌子上了,明天早起走时别忘记带上。

  胶囊发完已有一段时间,他始终没有听到他的名字,他上前询问班主任他的胶囊。班主任拿着扩音器,把音量调到最大,问是不是有家长错拿胶囊。喊来喊去,没有人应。他似乎想到些什么,盯着老师很小心地说了一句:刚刚有人发信息给他,他的胶囊有人已经替他拿了。话音还没有落干净,他就迅速躲出人群,快步走到教学楼前,找到一个座椅,用力地坐下去,目送着不远处高高低低的人群陆续离开。到家开门的瞬间,他明白自己从没有在儿子卧室里听到任何动静的原因了。

  应该是上午等发胶囊时惹了凉风,回到家他感觉自己的头有些发晕。母亲打来电话,问他有没有吃晚饭,他说自己煮面吃。母亲顿顿声音,说当时要是听我的,要个二胎就好了……

  他下意识转头看向阳台,那些百合花的花瓣上还挂着几颗没有来得及滑落的水珠,散发着温和的光。

  挂完电话,他去到卧室,在抽屉里翻找半天,看见角落里卧着一盒落灰的快客,看看生产日期,应该是妻子买的,又对对保质期,还有一个月才过期。打开药盒,他看到花花绿绿的胶囊整齐地躺在塑料板里。以前他都是把药囫囵和水一起吞咽下去,他从来没有分开品尝过。他打开一颗,将药粒倒在右手手心,左手把明胶外壳放到嘴里。没有味道,一沾口水就变软,他虽然知道,但还是不由感到有些失望。他把右手的药粒喂了进去。一阵扎舌的刺痛传来,他不由咬紧牙关,闭上眼,拿起一杯水闷了一大口。

  睁开眼,他不自觉地把视线放在墙上挂的全家福上。那是前年他十四岁时她提出要拍的,说要给他生日的仪式感,后来呢,后来他又不记得了。胶囊药的苦涩让人感觉到是需要时间的,但很多人吃进嘴里时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想到这里,他端水的胳膊不由颤抖

  2

  很多时候,他看到母亲在阳台里闪烁的轮廓,对着那些百合花,上上下下地移动身形。他清楚地听到除了水落在泥土的沉闷,还有什么流淌的声音。隔着透明塑料布,他看不清她的脸。

  他一直觉得母亲是个很容易理解的人,但今天高一的开学典礼上,他看到从洗手间归来的她脸上的妆被泪珠刮花后,他就觉得自己有些故作成熟。母亲从老师在台上的表彰中找到他的名字时,她的右手用力地拥住他的右肩,台上的音浪冲散掉她嘴刚流出的声音,小声地对他说,你和他简直一模一样……后面她好像又说什么。音乐突然响起,班主任在前排冲他招手,示意他上台领奖。

  回去的路上,在油门发出微鸣中,他坐在后排,闭上眼,把头靠在车窗上,母亲到底后面说没说话?

  应该没有说话吧?和他一样应该也没有什么不好。如果她觉得不好,早和他离婚了。从小学到高中,他在班里没少听到过同学父母离婚的消息。初中有一个同学父母甚至因为争夺抚养权问题闹到学校里来。据说是男方出轨,在聚会醉酒后拉同行的女人就地做爱,第二天醒来以后发现是墓地,还被守墓员抓了现行,训斥一番。男人给守墓员不少钱。但消息还是在黄风里四处流窜,等传到男人的老婆耳朵里时,他已经把房产证抵押出去,去银行贷款企图封锁那个秘密。从知道这个事情后,他就意识到黄镇是个藏不住秘密的地方,好不好这种事情,他自己感觉就已足够。

  他从小学开始就一直好好学习,和其他小孩不同,他喜欢坐在书桌前闻着百合花的味道刷题,那种莫名的安逸感让他感到心安。四年级的寒假,他在做一道奥数题时,算了两小时,没有结果,站起身,来到客厅,看着楼下广场上玩闹的小孩发呆。母亲给他端了一杯果汁,说要不你下去和他们玩一会儿。他猛地恍过神,说自己站一会儿就回去,说完他就把果汁放在茶几上。母亲听到后原地愣住,又看看他坐在一旁沙发上专心做课件,转身走进阳台,拿起喷壶,晃了晃,看见有水,就把挂起的塑料布拉挂起来。

  转过一个十字路口,他的左眼稍稍睁开一些,他看到后视镜上挂着的中国结正微微侧身,他隐约记得这是他上小学前母亲亲手做的,还找人开过光,让他随身带上,以保他幸运长伴。而他觉得自己是一个男生,戴这么艳红的装饰,会让同学嘲笑。趁着路上的时候,他就把中国结放在车上,没有办法,她就把它挂在后视镜上,保护他上下学路上的平安。那么他呢,他开学时还在准备课件吗?不记得了,他对他没有一点印象,应该多多少少说些鼓励的话吧,他想。

  他清楚记得上小学前一天,自己晚上临睡时,好像听到旁边的卧室里有人在喊叫,他没有听过这种声音,是吵架吗?他不清楚,但就那一句。他莫名地有些害怕,把头闷到被子里,使劲想母亲和他说过有人敲窗户的鬼故事。第二天他就在他的提醒中起床,背上母亲前一天收拾好的书包。除了伴随手机闹钟这一声响动,他似乎记不太清他主动和自己有过其他的对话。等到三年级,他的生物钟就已适应六点十分的起床时间。不用他说,他就自己准时准点醒来。他发现自己不用闹钟就能起床那天,他在当天吃晚饭时就和父亲说了自己新养成的习惯,不用他俩每天和自己一起早起。父亲听到他说的话后,一只手在桌上并了一下筷子,有些疑惑地朝他看一眼,低头夹起一块米饭,嗯嗯地应了两声。等到第二天,他还是听到父亲的声音顺着墙缝攀沿到自己的耳朵里。习惯的力量是可怕的。他再也没有和他说过不用调闹钟的话。

  转过弯,没有走多远,他就听到前面的咳嗽声。他直起身,坐正,大概顿了一分钟,开口让她再吃颗感冒药巩固一下。母亲回头笑着说等红绿灯时再吃。

  听到这话,他猛地胸口疼痛一下,认为自己应该没有做错什么,大口喘了几口气,才缓过来。他知道自己的不安是与生俱来的诅咒,没有缘由,甚至不分时间。上小学时,如果没有他俩的接送,自己独自到家,这种惶恐更是强烈。他还记得他二年级时,母亲的朋友到访,他俩在家准备晚饭,上学前给了他钱,让他放学自己打车回。下车,进楼道门,上到三楼,从书包夹层里掏出钥匙,隔着门,清楚地听见里面传出的欢笑声,他突然觉得自己的多余,觉得他俩每天按时按点地和他相处是种受罪,在他印象中,他们似乎从没有这样笑过,尤其是他。他不由得在原地打转,抬头数着墙上的斑点和划痕,他的脚步下意识跟着计数开始向上移动,上到五楼,爬上六楼,数到二百多时,他猛地哭出声来。几声啜泣敲开旁边的防盗门,他心里抽动一下,用手擦擦眼睛。是之前见过几面的老太太,他把心里某种东西放到脚下。老太太很惊讶地上前询问他发生了什么,他支支吾吾说不出原因,只好小声地说父母不要他了。怎么可能!老太太呼出声来。

  老太太进屋拿上钥匙,关上门,牵着他的手开始往下走。他跟着老人后面,一步一步地向下迈台阶。老人的手很硬,黑黑的,手心上面都是老茧,可以明显感觉到她凸起的掌纹,像是一个随身携带的迷宫,仔细感觉,他还隐约听到掌纹里面传来细尘的撞击,不由好奇起老人平时在家都做些什么。拖鞋声响到四十四下就停住,他的号啕也在一次次碰撞中化为啜泣逐渐消解。老太太敲响他家的门,等门打开,她一只手就迅速把住门的边缘,厉声问他们怎么不管孩子。一路上没有说话,她突然开口,把他吓得浑身颤抖。没有问怎么回事,也没有等他们开口,甚至都没有让他们缓过神,老太太白了一眼客厅里的三个人就转身离去。

  他清楚地记得是父亲开的门。他是先把头伸出门外,之后才往门外探探。没有看到老太太的身影,不由小声嘟囔一句。母亲猛地从沙发上起身,上前蹲下,搂住他问他是不是路上遇到了坏人?他的呜咽吞没话语,本想说的话被颤动的牙挡住,碰成碎片。后来怎么样,他记不清了,只记得母亲抛下朋友,把他抱进卧室,关上门。

  即使是这样,他深知自己的不安没有消解反而在某处积累。即使是不断流逝的年月拔高他的心智,他还是在独自回家时揣测家里是不是留有另一个自己,而他们正在热情款待,平日里,他只能通过在家在学校一道一道刷题,在与答案册的对照中寻求不被替代的安慰。

  就在前几日,他才意识到是不是自己总爱看些猎奇的书籍来满足自己的求知欲,而那些他理解不到位的传言会不停强化加大他的恐惧。当时他害怕的应该是二重身吧?是还是不是,一会儿回家再去查查。

  母亲转头像是问他也像是对自己说,一会儿回去给花浇水应该还来得及吧。他说百合不用天天浇水,太潮对花的生长不好。母亲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说还有五分钟就到家。

  她把车刹在红绿灯前,使劲咳几声。药呢,她左手把住方向盘,右手伸进包里。掏了半天,除了钥匙的叮当,没有听到其他任何声响。一会儿再买一袋板蓝根吧,不然你一开学就传染上感冒,这可不好。

  母亲和父亲根本不一样,父亲开车时候根本不和自己说话,一心一意地到目的地后,他才扫一眼后座,问他有没有少拿东西。车猛地闪晃,他的头撞在座位上。差点就碰上了!那人怎么抢道呢,真是奇怪。也都怪我,总是回头想和你说话。

  你那边有五块钱没,给我发个红包,刚刚想起早上看微信余额,钱不多了,要是买板蓝根的话,可能差个几块。

  他掏出手机,在数字那栏填上十。也许做错什么了吧,或者哪里没做好?他的头又靠在车窗上。

  每次坐车,你都把头靠在玻璃上,不怕头疼?她又转过头,脸上露出微笑,可他看到她的眼睛周围还是微微有些发红。

  微笑是不是一种习惯,他不知道。他以前在书里看过说经常练习投篮的人会拥有肌肉记忆,当时他看到这段话,第一时间就联想到母亲。肌肉记忆的养成是需要刻意锻炼的,她是不是很久之前也对着镜子使劲练习过?当他意识到这个问题时,他就开始留意她的微笑。母亲说得没错,他俩完全一样,和母亲的对话很少,所交谈的内容也大多数集中在学习方面。他对她母亲的了解,也大部分基于自己没有意识的推测和臆想。这是他的习惯,他也很享受自己在有限的信息下,推测一个人或一个事物的真实情况。如果自己的猜想得到证实,他会对自己感到欣慰,这是他生活中其他层面所不能给予的。

  母亲也经常因为他习惯观察和思考的爱好,在外人面前说他有当科学家的潜质。根本没有那么伟大。等他上高中,语文老师推荐他阅读一些名著,才意识到很多时候他把自己的幻想当成既定事实。

  到底她是一个怎样的人呢?他还是没有理解母亲早上躲在洗手间里的泪流。

  母亲把车停到路边一家药店门口,让他在车上等着。等母亲出来上车,她摇摇手中的两盒快克,说这家药店板蓝根卖完了,回小区楼下再买。要不过两天再买吧,他在后座上伸了一个腰。不行!就得今天,我还得赶回去浇花呢。他怔怔地看着她,忍不住打一个冷战,发觉自己根本没有懂过她。

  车停到小区门口,两人刚下车,他们就看到小区几个商铺新摆起脚手架来。他们正在更换同一底色的广告牌。叮叮咚咚的敲杂声直往耳朵里扎。一声刺耳的电钻响起,母亲啊地捂住耳朵。咳嗽几声,母亲把脸憋得通红,嗓子又躁动起来,她忙从包里拿出一盒快客,打开包装。几个工人听见下面的声音,往下看了看他们。母亲瞄到门口的菜店挂着链锁,药店还开着吧,她侧侧头,小声说道。

  两人还没有走几步,他就听到头上传来的小心声,紧接着耳朵就听不见外界的声音,唯一的嗡嗡声像是从耳朵里传出的同时又被迅速拉回,有个冷冷的块状东西长在他头上,像是与生俱来。

  他用力地睁开眼,看见母亲手上拿着的被压扁的快克,一颗药准确无误地掉在钢板之外,外壳被压得粉碎,里面的药粒散出去几米,记得那些好像是明胶做的,是不是?化学老师应该讲过,还是没有。他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一点点变凉。他第一次深切体会到眼皮的重量,脑袋里闪过舌头触到外壳时的质感,是什么味道呢,他一点也想不起来。

  【苏热,1997年出生,蒙古族,内蒙古巴彦淖尔市人。曾获新概念作文大赛全国一等奖,高校文学排行榜小说组二等奖,北大培文杯二等奖,《野草》文学奖。小说、评论见于《草原》《文艺报》《青年文学》《青年作家》,诗歌见于美国艺术双月刊《Blin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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