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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来源:  本站浏览:172        发布时间:[2021-09-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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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任林举:吉林省作家协会副主席,中国电力作家协会副主席。近年主要从事报告文学、散文及文学评论的创作。著有《玉米大地》《粮道》《时间的形态》《此心此念》《家住大泽西》等。曾获第六届鲁迅文学奖、老舍散文奖、丰子恺散文奖、冰心散文奖、三毛散文奖、长白山文艺奖、吉林文学奖等。

  躬身(节选)

  任林举

  一

  “走啊,走啊,往上走,朝着高高的天空走……”

  一首古老的藏族歌谣在高原上回荡。矫健的白肩雕伸展开它宽大的翅膀,在天空滑翔,像一只被歌声托起的巨大风筝。

  大雕的翅膀之下,连绵起伏的山峦和一望无际的草原,在白云下波动出一条条平滑优美的曲线。乌亮的牦牛、雪白的藏羊、红的或花的河曲马,纷纷以生命中最大的虔诚和耐力,向着大地或草丛深深地俯下头去。

  太阳移动的速度缓慢得难以察觉,牛羊们还是无暇嬉戏奔跑,就那么随着日影在缓缓向前移动。

  远远看过去,它们很像绿色波涛之间或岁月深处缓缓前行的大小舟楫,全不管浪急、浪缓,只沿着一个命定的方向,笃定前行。有风,翻过山岭,浩浩荡荡、无色无形地涉过高原,像是要去远方传达一个什么信息或执行一个秘密任务。一不留神,却被飞扬的马鬃和折弯的牧草窥破了去向和行踪,并予以不依不饶的指认。

  就在这幅动态图画之中,突然有一条风一样清澈、透明的大河,倏然飘落,似来自那遥远、洁白的雪峰,也似来自那白云缭绕的天空。穿过山岗与山岗之间的谷地,穿过牛群和羊群间的空隙,弯弯转转,逶迤向东,借助阳光的照耀,像一条闪着金光的哈达,从木西合以远的斗盖日朝,一直向下游的阿万仓方向铺陈。也许,只有站在云端的鹰,才能看清这条大河的行走路线,猜测出它真正的心思和用意。

  河并没有轻飘飘地随风而去。行至阿万仓的吉擦岩时,它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立即折转方向,一直向北,过了一趟娘玛寺才像了结一个心愿似的,迈开踟蹰的脚步继续向东。数十里之后,到了采日玛湿地,又在那片低洼广阔的灌木丛中盘桓许久。之后的步履越发显得滞涩而黏稠,兜兜转转行至最东端的卫当塘边缘,也就是著名的若尔盖湿地,竟然转身绕了一个弯子,奔尼玛镇方向而去,之后是欧拉,再之后是欧拉秀玛……原来它在这片高原湿地上转了偌大的一个圈子,并不是为了赶它东进入海的路程,而是为了了却一个隐秘的心愿。

  在没有离开故乡之前,河是新嫁娘。即将离开娘家远嫁天涯之时,它既要让内心的情感得到充分的释放,又要让生命深处的能量得到充分的激发和储备,还要让与灵魂同生同灭的依恋得到足够的滋养。水就是河流的生命、血液和一生的财富啊!此一去,它要把亿万方清澈、纯净、甘甜的水,带向远方,带向更加广阔的沃土,沿途布施,滋养生灵,泽被万物,流域面积达七十五万平方公里,直至最后的归宿——东溟渤海方止。当河反身离去,取道青海,义无反顾地一路东去之后,人们才如梦方醒,原来此河竟身负如此神圣、重大的使命!感念之余,便把这片大河眷恋和环绕的土地取名为玛曲。

  玛曲,在藏语里就是黄河的意思。可以说,这条中华民族的母亲河,虽在青海出生,却在甘南长大。自青海果洛州久治县门堂乡进入玛曲县木西河乡后,在玛曲辗转盘桓达四百三十三公里,占黄河总行程的百分之八,相当于一个人从十八岁到三十岁的妙龄。河流从玛曲县境西、南、东环绕而北流,再折向西,进入青海省黄南州河南蒙古族自治县,形成了著名的“天下黄河第一湾”,简称为黄河首曲,再简化就是河曲。河曲,是这个地域古时候的地名。站在四川省若尔盖县唐克镇的山岗上,放眼北望,黄河在玛曲境内转身时曼妙的身姿尽收眼底。看风景的人们往往只能看到甘肃省甘南州的美丽风景,却看不到黄河这么一转,每年就要从这片土地上带走一百零八亿多立方米径流量的水。

  黄河从青海再度回到甘肃时,在永靖县刘家峡水库与甘南的另一条大河洮河汇合,又增加了年均五十三亿立方米的径流量。人们之所以要称甘南为“中华水塔”,原因之一就是黄河在甘南所获得的水量巨大。放下洮河极其众多的支流不说,单说黄河在玛曲县境内的支流,就不下数百条,较大且有名的就有二十八条,水量都十分丰富,故有高原“蓄水池”之誉。另一个原因是这个处于青藏高原与黄土高原交界处的自治州海拔甚高。且不说黄河最远的海拔四千八百米之源头,只说其在玛曲境内的河床,最高处也有海拔四千五百米。是五千多公里的漫漫长路消解了这条大河起点与终点之间的落差,让低海拔地区的人们感受不到“黄河之水天上来”的奇绝、险峻。

  如果将玛曲以及“九曲黄河第一湾”直接平移到渤海的上空,身处河口或低海拔地区的人们就会发现,那个巨大的水塔竟然高悬在四千多米以上的云天之外。是啊,黄河这个敞开的管道,里面的水很多都从那里流来,它最初的源头是清是浊、是脏是洁、有害无害,怎么能不牵动着亿万人的神经呢!

  二

  在黄河边出生,在黄河边长大的卓玛加布似乎很小的时候就把这条古老的河流装在了自己的心里。回想起自己五十五年的生命历程,从内心论,几乎没有一天真正离开或“放下”过这条大河。

  当有外来人在他面前提起“母亲河”这三个字的时候,他只是淡然一笑,骨子里总会难以克服地溢出那么一点点不屑:“一个只从书本上或电视里认识黄河的人,充其量也只是靠心中的理念和想象来感知它。站在远处的旁观或赞美,总是无关痛痒,怎么能够像我卓玛加布一样连灵魂带血液都和它纠缠在一起?”说是母亲,可是有谁在情感和行动上和卓玛加布一样对待过黄河?有谁曾像卓玛加布一样因为黄河的点滴变化而牵魂动魄?有谁像他那样掏心掏肺地为黄河而自豪、而愉悦、而亲切、而感恩、而牵挂、而思念、而忧虑、而心疼、而守候、而捍卫过?黄河在卓玛加布的心里,岂止是母亲?它甚至已经成为他热爱且敬畏的神!

  十二月的阿万仓湿地草色一片金黄,远处的山岗已经覆上了一层皑皑白雪。此时的黄河主河道和部分支流还没有结冰,一条条水脉宛如一条条天蓝色的缎带,波动、闪耀于这片广阔的草滩之上。卓玛加布站在离河道不远处的自家牧场上,冲着河的方向一挥长袖,仿佛这条亘古流淌的长河,瞬间就和他有了毋庸置疑的命运关联。

  至今,卓玛加布也说不清自己的父辈或先人到底是从什么时候、从哪里来到这里的,不知道世界如此广大前辈们为什么偏偏选择了这样一个水丰草美但却空气稀薄的高原。每每在劳作的间隙,站在高处放眼远眺,卓玛加布的内心都会翻涌起幸福和愉快的波澜。虽然低海拔的人们来到这里之后,都觉得呼吸困难,但对于从小生长在高原的人们来说,并没有那样的感觉。

  如果有感觉,只能感觉到自己家乡的安恬、静美。明明是一种天堂所在嘛,怎么会感到呼吸困难?这里什么都是干净的,阳光、空气、河流、草原牛羊、马、鹿、天鹅、黑颈鹤、原羚、雪豹、雪鸡、飞翔的苍鹰和机灵的狐狸,有什么是能让人感到呼吸紧张的呢?

  卓玛加布从来都感觉自己的脑子是清澈的和清醒的。时至今日,小时候的事情和父母、爷爷叮嘱的话他仍然能够牢记不忘。比如,不能往河里撒尿和倒脏水,更不能往河里倾倒动物的粪便和血,不能往雪地上和山谷里吐唾沫,不能往草地上钉橛子……那时候小,不懂事,他也从心里抵制这些莫名其妙的规矩。于是,噘着嘴问爷爷:“为什么呢?”看着他们满脸不情愿的样子,爷爷会很有耐性地对他们说:“因为每一条水里有一个河神,每一座山上有一个山神。水神和山神每天都在看护着自己的领地,谁玷污了他们的山和水,他们就会惩罚谁。如果是老人,会让他腰疼、腿疼、眼睛看不清东西;如果是大人,会让他突然肚子疼或从马上摔下来;至于小孩嘛,就会长得又矮又不好看,有的脑子就像一潭浑水似的,不好使,想不明白事情……”听说,欧拉那边,当琼河畔的牧民,吃过肉之后塞了牙,连折一枝苏鲁花剔牙都会被别人谴责。因为山上的灌木和草都属于牛羊和马匹,该牲畜享用的东西,人是不可以侵犯的。人有人的领地和权益,动物有动物的领地和权益,这是上天的安排,或山神和水神的安排,谁越了界,犯了规,谁就要受到惩罚。

  这些话,让卓玛加布和小伙伴们听得胆战心惊但又半信半疑。但看长辈们说话时很认真的样子,平时又按照他们自己说的严格遵守,孩子们也就信以为真了。

  冬天来临的时候,一家人要从夏牧场搬迁到冬牧场去。家里人舍不得在草场上破土、挖沟盖固定的土房子,就在冬牧场上搭帐篷。秋末冬初,虽然牧草尽枯,满目肃杀,但自西北而来的冷风还没有大规模地刮起来,气温并不算太低,人住在帐篷里也还舒服。可是进入隆冬之后,草原上就刮起了大风,一般人家的帐篷都需要加厚和固定。这就需要有一个选择。卓玛加布和小伙伴们在用小眼睛盯着大人,看他们是不是只把那些严厉的话讲给小孩子们,而自己做起事来另有遵循。后来的结果让这些小精灵们无话可说,他们看到的父辈都是些不打诳语的人,即便是固定自己居住的帐篷,他们也不肯往草地上打木桩,而是借助寒冷用水和牛粪将木棒冰冻、固定在草地上,然后再把绳子拴在木棒上用以固定帐篷。

  经过一冬的苦熬,春天终于在和煦的微风里,在黑颈鹤的翅膀下,在大天鹅的鸣叫里,在河曲马的凝望里和烈香杜鹃的微笑里款步莅临。孩子们像蛰伏了一冬的小燕子一样,撒着欢儿扑向草地,扑向大河。比卓玛加布小两岁的妹妹天性爱美,逮着草地上的花儿就采下来往自己的头上戴,黄的、红的、蓝的、紫的、粉的……忘情地奔跑、忙碌,采下了一朵又一朵。突然,从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孩子们,不要采摘那些花儿!”是爷爷的声音。孩子们的情绪立即从兴高采烈转为惊诧、疑惑。爷爷向他们招招手让他们过来,然后告诉他们,草地上的花儿是用来观赏和结籽繁衍的,今年摘下来一朵,明年草地上就可能少开五朵。“主管花草的山神正在暗处看着你们呢,如果不听话,他就会悄悄地惩罚人。对于采花的男孩,他要罚他们不长个儿,都到了十六岁还像一棵开不出花的苏鲁,矮墩墩地站在那里;对于采花的女孩,他要罚她长得不好看。你让草地上没有漂亮的鲜花儿,他就会让你长得看上去像棵草,永远开不出美丽鲜艳的花朵……”爷爷说完神秘地一笑,孩子们赶紧吐了吐舌头,转身跑开。

  说起来,卓玛加布在部落里也算是一个听话的孩子,大人的种种叮嘱和训诫他都会铭记在心并自觉遵守,也深受父母的喜爱。可遗憾的是,他就不爱读书。他不读书,并不是因为小时候不爱护生态得罪了哪一个河神或山神,因被惩罚脑子不灵光。读书,不是要离开这片草原和这条美丽的河流吗?为什么要花很多的时间和很多的钱去做一件对自己来说并不喜欢也并没有多大意义的事情呢?一个男人长大了首先要考虑尽快接过父母手中的鞭子和肩上的担子,回报他们的养育之恩。卓玛加布小的时候,牧区的学校还很稀少,要上学得去百里之外的尼玛镇,作为传统牧民的父母亲想一想那遥远的路途和深浅难测的学堂也觉得心里发怵,最后还是在犹疑间把他上学的事情搁置了下来。

  最初的那些年,卓玛加布除了为忙碌的父母打打“替手”、当当零差,就是和小伙伴们在黄河边上闲逛,挖点儿虫草或采点儿药材。那时,湿地上的生态仍然保持着十分良好的状态,水浩荡而清,草丰茂而美,生机勃勃的草原,似乎一万年之后仍不会露出衰败和疲惫之态。把牛羊往指定的地点一赶,人就可以自由活动去了。只要傍晚时分再回到原来的地方,牛羊肯定还在离原地不远的地方吃草,附近的草已经足够它们享用,不需要它们走很远的路。那时,卓玛加布往往也不会离开他的牛羊很远,多数的时候他都是坐在山岗上看风如何从草尖儿上走过,或坐在岸边看河水无始无终地流淌,要么就是躺在草地上看天上翻卷变幻的白云。如果把这样的情景画成一幅画,命名为幻想也行,命名为梦境也行。反正,置身其间的卓玛加布一时还没有从中走出来的打算。

  从一九八二年开始,甘南的牧区也实行了承包到户,分草场,分牛羊,家庭单位一下子变成了生产单位,原来的生产方式被打破,似乎人们的生活方式和原有思维方式也一下被打破。更重要的是,卓玛加布的梦境也随之被打破。当牲畜从牧业大队中分离出来的时候,他才发现原来自己家拥有的资产并不是很庞大,分包后的三十头牛、百十只羊放在两千多亩的牧场里显得空空荡荡。此时,他的心也开始变得空空荡荡。时至今日,他才感觉到自己过去许多年是一种纯粹的虚度和荒废。这么少的牛羊,家里有一个人就能照顾过来了,根本用不着他这样一个强壮的大男人。虽然当时只有十七岁,在自己的想象中,他已经是一个顶天立地的大男人了。

  这一年,他开始背对着一块块被分割成网格的牧场寻找自己的人生之路。

  陆续有来牧区倒卖牛羊的小贩,开着小拖车到处寻找着交易对象。由于不熟悉牧区的情况,便只能在旷野上乱跑一气,像一只只无头苍蝇,到处去碰运气。机灵的卓玛加布看出他们的窘境,便主动提出给他们当向导。在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转型的初期,卓玛加布充当了几年民间的交易媒介,使牧区内外的交易和土产流通因为他的勾兑而提高了效率。自己搭台,别人唱戏。虽说这是一个商业环节的低端配角,每月两百元左右的收入,在当时的那个年代已经是值得炫耀的进项。就这么跑来跑去的,慢慢自己也看出了门道儿。没过两年,卓玛加布正式登台唱戏,做起了牛羊交易的买卖。赚取了本钱之后,他开始扩展业务领域,不仅做牛羊交易,而且外加了一些利润空间更大的皮张、奶酪、酥油等生意。

  世纪之交,牧区的草场承包进一步细分,为了避免邻居间的纠纷和有效轮牧,家家户户都需要把自己的草场用铁丝围起来。一时,铁丝成了牧区最紧俏的商品。卓玛加布看准商机后及时转型,改做铁丝网生意。开始,还是做中间商,从青海省长途贩运西宁厂家的铁丝网。外省的这些铁丝网总体上看都是进价高、成本大,一来自己的利润空间很小,二来牧户们也要付出更多的费用。得不偿失啊,为了解决这个问题,他干脆决定自己建立一个生产铁丝网的工厂。这样一来,不但可以解决成本和价格高的问题,还可以带动本地的就业,一举三得,何乐而不为呢!

  二〇〇三年,卓玛加布的铁丝网厂正式成立并投运了。厂子的业务红火,一投产就开足了马力,昼夜不停地赶订单。由于物美价廉,不出一年的时间,附近的牧场都装上了他生产的铁丝网。当然了,最先示范的还是他自己家的牧场。

  某一天,卓玛加布突然心血来潮,想开着车到草原上四处转转,巡视一下各家牧场装上他自己生产的铁丝网之后是一个什么样子。说来那也是自己的杰作呢!他要好好地感受一下。可让他想不到的是,这一趟“闲逛”,竟然在他的心里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刻痕,让他从此彻底改变了自己的生活和生命状态。

  生在高原的人,心大、眼界宽,一抬头目光就抵达了湿地的边缘。他一路走,一路看。车在奔驰,目光也在湿地上飞速扫瞄,于是他看到了一幅有生以来最难忘的情景。就在他亲手制造的铁丝网上,各种颜色的悬挂物在随风颤抖,红色的、白色的、蓝色的、黑色的……那不是祈福的经幡,是废弃的塑料袋,从城市、乡村和四面八方乘风而至,悬挂在了高处。在铁丝网内外的草地上,也到处散落着红的、黄的或更加扑朔迷离的色彩的光点,但那些都不是花朵,而是人们随手丢弃的各种塑料包装。卓玛加布一路走,一路感到心惊肉跳。他这些年只顾埋头做生意了,根本就没有留意身边的变化。到底从哪一年的哪一天,自己曾经十分熟悉的湿地开始发生变化,最后竟变成了这般模样?随即他像想起了什么更重要的事情似的,赶紧掉转车头赶往黄河岸边。黄河,这条心心念念的母亲河,似乎这些年也被自己这个心飞到远处的游子忘却了,今天他要好好地重温一下。

  就像记得母亲年轻时的面庞一样,卓玛加布对黄河在这一带河道宽窄、河岸高低、转过几道弯、岸边生长着哪种植物都了如指掌。可是现在映入眼帘的这道河,已经变得似是而非,说相识确也相识,它的弯、它的岸依然如昨,可是它的面貌却已非旧日模样。曾经长满了茂盛青草的岸边已经变成了沙丘;曾经整齐的河岸也被挖沙人用挖掘机切割成“狼牙锯齿”;从前那些清水汪汪的支流,有一些已经消失不见,只剩下一道弯弯曲曲的沙沟在草地上横陈;曾经光滑平展的水岸边同样堆积着各色各样的塑料制品和废弃物品……

  多年前,卓玛加布曾经骑着马去过一趟欧拉秀玛,那时湿地上没有桥,也没有宽敞的路,他要骑马涉过很多道河流。走过那条路的人告诉他,只管往前走,肯定没危险。他就任凭马儿信步前行,一百公里的路慢慢地走了两天,他边走边数蹚过的河流,结果是大小河流一共一百零八条。如果现在重新数一次,恐怕三分之一的河流已经干涸。卓玛加布那天在黄河边呆立了很久,望着这满眼的斑驳、满眼的沧桑,仿佛自己敬爱的母亲被人重重伤害,脸上挂满了伤痕和泥污。眼前的情景不忍目睹,让他感受到来自心口的一阵阵疼痛。

  三

  心意难平的卓玛加布边往回走边在心里较着劲。他一遍遍想,人们都喜欢说黄河是自己的母亲河,可为什么人们都没有长一颗孝顺、柔软的心?为什么受恩惠于人家却不对人家好?每个人都愿意说自己是善良的,可是善良的人怎么会忍心往自己的母亲脸上抹黑呢?如果是一个善良的人,最起码应该懂得孝敬自己的父母和善待对自己有恩情的人啊!难道说黄河没有滋润我们的草原养育我们的牛羊和我们自己吗?

  这些天卓玛加布的心变得很脆弱,感觉总是在流泪和不流泪之间徘徊。说起湿地和黄河的污染,他就想把心里的那些大道理讲给别人听,希望大家拿出行动对我们的母亲河好一点儿。可是,人们都在一门心思忙着自己的事情,几乎没有人感兴趣,也没人予以积极的呼应。怎么办?怎么才能唤醒人们内心的麻木和无动于衷呢?他突然想自己亲自动手去做些眼前的事情。是呀,此前自己不是也和其他人一样什么都没有做,或什么有益的事情都没有做吗?连自己都没做,有什么资格去说服和动员别人呢?

  一旦决定要亲自动手,拭去“母亲”脸上的泪痕和泥污时,他才认真对这件事进行了一个量上的评估。面对浩瀚如海、无边无际的垃圾分布区域,他心头猛然一沉。要想把这些东西彻底从湿地清除出去,仅凭自己一个人的力量怕是八辈子也干不完,并且清理完这一茬,可能还会有另一茬。但回头一想,事情总要有一个开始,只要自己为一件事情努力着就会有希望。自己干不过来,还可以动员自己的家人干,家人干不过来,还可以带领自己工厂里的工人干,只要一天天、一年年干下去,垃圾一定会越来越少,无污染的面积也会越来越大,并且他坚信,跟他们一样做的人也会越来越多。总之,只要行动起来就有希望。

  他决定先从自己家的牧场和工厂开始,开展一个消灭垃圾的行动。起先,他是自己一个人房前屋后地干起来,然后,再把领域扩展到工厂和牧场。一袋子、一袋子的垃圾运出来,他嫌效率太低,太不解决问题,便把“半截子”车开到草场上去,整车、整车地往出运。稍后,他开始动员家人和他一起去干。孩子们放学之后,他就领着他们去草场,一个人变成了一个小分队。一个星期之后,他把自己家两千多亩草场上的塑料袋、包装纸、包装盒、散放的炉灰、旧衣物、牛羊尸骨等垃圾清理得干干净净。

  一开始,对于卓玛加布一家人捡垃圾,附近的人十分不解,以为他们捡那些东西另有所图,“这些东西是不是有什么特殊价值?”卓玛加布有机会就向他们解释一下,但他们多半信半疑地摇摇头,他们认为那么会赚钱的卓玛加布干什么都不会离开经济效益。于是,心里依然想着暗暗地观察一下背后秘密。后来,卓玛加布把自己工厂里的工人也发动起来,又把厂区附近的环境收拾得井井有条、干干净净。工厂里做工的工人不会对自己的家人“撒谎”,回来对家里人说了厂子里的事情,他们才相信卓玛加布真的是在做善事。这时,看着卓玛加布的草场和工厂环境这么好,再看看自己家牧场竟那么脏,都觉得脸面上有些挂不住。随后也学着卓玛加布的样干起来了。牧场收拾干净后,他们终于发现了一个秘密,把自己周边环境收拾干净之后的心情,和把自己的脸洗得干干净净一样,虽然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但走在路上时可以很自信地把头抬起来。

  卓玛加布看着自己的行动引起了连锁反应,在情绪和信心上受到了极大鼓励,开始组织家人、工人和愿意参加的牧民进入公共领域清理那些“无主”垃圾。从此,卓玛加布所在的欧拉乡达尔庆村民间自发组织的大型环境卫生活动越来越多、越来越频繁,领域也越来越大,最远他们到过一百公里之外的地方。凡他们能想到并有可能有垃圾存在的地方,比如公路边、河道、赛马场等,他们都要赶过去清理。草原上没有垃圾箱,牧民们运输和处理垃圾也不方便,卓玛加布便和村民们约定,不论谁看到了垃圾,也不用走很远,只要带到他们约定的地点整齐地堆放在那里,卓玛加布的车就会定期去收起,运送到指定的垃圾掩埋场。

  二〇〇八年,玛曲县举办了首届格萨尔赛马大会,之后每年举办一次。赛会期间,来自川、甘、青、陕、藏的各路良马、骑手和来自全国各地的赛马爱好者及游客六七万人云集玛曲。在比赛火热进行的几天里,人们热血沸腾、手舞足蹈、如醉如痴,一忘情,就把什么都忘了,连自己身在何处都不一定十分明了,更别提约束自己的行为,这时即便随手丢下了什么或丢弃了什么,也一定浑然不知。所以,每天一场精彩的比赛结束之后,看台上都会留下白花花一片垃圾。每一年的赛马大会上,卓玛加布都会带领亲戚和雇用的工人默默来到观看台,等观众散去之后清理看台上留下的垃圾。每年如此。玛曲县的格萨尔赛马大会连续举办十三届,他们清理了十三次垃圾。开始的几届垃圾量巨大,每届清理出来的垃圾都能把八米长的卡车车厢装得满满当当。后来,甘南州全面开展了“全域无垃圾”运动,捡垃圾的人多了起来,机关干部、保洁员和他们一起捡,卓玛加布的工作量就一下子骤减了数十倍,每次开一辆三米长的小卡车就解决了问题。卓玛加布工厂里的会计做了一个初步统计,这些年,卓玛加布仅用于运垃圾的费用就已经累计超过二十万元。

  卓玛加布的小型环保志愿队伍,像一支环境保护的火炬,在阿万仓湿地上东转西挪,虽然一直在顽强地燃烧,但并没有实现卓玛加布当初的理想,形成燎原之势。这样的状态,多少让卓玛加布感到有一些孤单和力量薄弱。每当他带着自己的“一小撮”队伍清理那些已经清过几遍又一次出现的垃圾,他内心不免生出些许的凄凉和无奈。此时,他多么希望跟随他的人成千上万,只要他们走到哪里哪里就一片清洁。哪怕是没有那么多志在清除垃圾的人,多一些不制造垃圾或不丢弃垃圾的人也好啊!

  二〇一二年的一天,卓玛加布在郎木寺遇到了几个捡垃圾的牧民,他感到很亲切,仿佛找到了失散多年的弟兄。至少,应该是致力于环境保护的同道人呢!他赶紧上前去询问详细情况。方知对方是一些自发组织起来的民间志愿者,每年六月都会来郎木寺捡垃圾保护白龙江源头,卓玛加布立即提议成立一个小型的环境保护志愿者协会。为了表达自己的热诚和愿望,卓玛加布当场就为这个刚刚口头组建起来的协会资助了一万元活动经费。从此,卓玛加布不但按时参加协会的活动,而且每年都按固定的标准予以资助。从郎木寺刚刚回到家,他又听说阿万仓乡也有一个民间环保协会,他干脆趁热打铁,直接给那个协会也送去了一万元活动补贴。他要让这些环境保护的星火保持旺盛的燃烧,只要他们的热情之火越烧越旺,自己的心里才会感到越来越温暖。那样,自己所热爱的河流和草原也才会被照耀得越来越美丽,越来越受人们的珍爱和尊重。

  四

  真正的转机是在二〇一五年出现的。

  从这一年的初春开始,卓玛加布就感觉视野中维护环境和捡垃圾的人多了起来,他们经常活动的一些场所已经被另一些人“占领”了。直观判断,这些人都不是他熟悉的村民,肯定与自己过去的发动和带领没有太大关系。那些人有的穿着统一的工装,有的干脆就是干部模样。开始时,他觉得这是一个季节和惯例上的原因。春天来了,城里的机关干部都出动了,搞几天“爱国卫生”,栽几棵树,这阵子风就过去了。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不但“风”没有过去,而且有越刮越大的趋势。他正在感到莫名其妙的时候,有干部来家“入户”对他进行动员和宣传了。卓玛加布对来家里的干部们笑了笑说:“你们才来做我的发动工作?我们都已经捡了十多年垃圾啦!”干部们自然要对卓玛加布的远见和觉悟大加赞扬,但同时也表示这次与以往有所不同。

  有什么不同的呢?当干部们与卓玛加布聊过一个小时之后,并把州里和县里的文件一一给他出示和解释之后,卓玛加布觉得确实和自己想象的不一样。以往这方面的文件都是薄薄的,说一通好听的却没有太多具体内容的原则话,就算了事。这一次,文件厚厚的一摞子,有成片都是文字的,有分列成一条条的,还有打成表格的。虽然自己并不认识汉字,但仅从文件的数量和厚度判断,他也能感觉到这次很不一般。听干部们解释,他心里就更有谱了。这次行动是从州里到县上,县上到乡里,再从乡到村,每个人都有落到头上的责任。不但有要求,还有监督、巡视检查、奖惩措施。根据文件里的要求,如果哪一个牧户的卫生没有搞好,要从下往上罚一串,最后连玛曲县的县委书记和县长都要跟着挨罚。这还了得?这可是要动真格的啦!时间上,也没有像往次那样,说为期半个月或一个月,连截止日期都没有。按照牧民的习惯思维和想法,没说期限,那就是永远,永远不会停下来。治理内容上呢,也不是单纯地捡垃圾和打扫卫生,也包括河道、草原、街区、道路、村庄和牧业点的治理。县上的文件里提到的是全面整治“八乱”,卓玛加布还清晰地记得几个,什么乱堆、乱放、乱扔、乱排、乱搭、乱建等,公家都要插手整治,好像连牧民家里的摆放和个人形象、卫生都有涉及。面很宽、很大,远远超出自己的估计。这样干下来,不但地会变样,天也会变样,牧区也不再是牧区,真的就成了他们说的“人间天堂”。

  但卓玛加布最关心的还是黄河,这回黄河真的有救了或安全了。从今往后,保护黄河保护湿地的事情除了自己,还有千千万万人在做,千千万万人的背后还有一个自己无法评估的强大力量在支撑。想到治理,卓玛加布感觉周身已经增添了很多力量,心也像雨后的天空一样,显得格外明亮。现在,卓玛加布闭上眼睛就能想到这片湿地未来的样子——和多年之前一样,河是河,岸是岸,草是草,花是花,诸水丰盈、鳞潜羽翔,举目一片祥和、净美。稍后,卓玛加布还是睁开了眼睛,问身边的干部:“这些事儿,是真是假?你们保证不会有什么变化吗?”他这样问,并不是怀疑,而是确认,这是他十几年来做梦都想遇到的事情。直到几个干部向他竖了几次大拇指转身离去,他仍然恍惚如在梦中。

  几天之后,眼前发生的一切终于让卓玛加布相信,阿万仓全域正在酝酿着一次以前从来没有过的变化。他不知道背后是什么人,什么力量在推动着这一切。神奇的是,印象中那些平时似乎一切都与自己没有关系的人、平常昂头挺腰的人,突然像是被施加了什么魔法,经常会弯下自己的腰,捡起脚边的垃圾或烟蒂。那情景,有一点儿可笑,也有一点儿令人感动。现在,能够看得见的变化,似乎并不是以天或月计算的,而是以小时计算的;所波及的领域似乎也不仅在身边或目光所及的领域,给人的感觉是到处都在发生着变化。没过多少天,公路边、村子边、街道边不仅变得整洁了,过去根本没有垃圾箱的地方有了垃圾箱。不但维护环境的人突然多起来了,似乎在这个边远的高原小城,各种各样叫不出名字的机器也突然多了起来。什么垃圾车、装载机、压实机、清运车等等,都出现在大街小巷,并开始轰轰烈烈地作业。保洁人员似乎也比平时多了很多,以前没人清扫的地方,过不了多长时间,就有专门负责的保洁员过来打扫一遍。

  为了验证实际效果,卓玛加布特意开车四处转了一下。阿万仓的街里、附近的放牧点、草场、河道……他边走边在心里笑自己,又不是负责巡查的官员,操这么多的心干吗呀?感觉有一点儿怯怯的,可又一想,自己对环境的关心又何止一时半晌呢!大胆地四处走走、看看又何妨!权当观光了。于是,他去了县城,看到很多条街道变了模样,临街的摊子消失了;店面也改造过了,由过去那种土里土气的瓷砖和玻璃钢装饰变成了独具特色的藏族装饰;街道上的灯也换成了好看的样式;格萨尔东街、尕玛路等几条主街看上去跟电视里的大城市一样,甚至比那些街道还漂亮。城市看够了,卓玛加布掉转车头去郊外看黄河。

  在离黄河主河道不远的地方,他停下了车,奔一个崭新的小房子走过去。走近一些他才发现,那不是什么小房子,而是一个建在一处观景台附近的旅游厕所。这样的厕所,最近一个阶段也增加了不少,仅卓玛加布亲眼见到的就有四五处。原来,这一带曾经有过两台挖沙的“钩机”,一台在附近黄河支流的河床里,一台在黄河主河道上。卓玛加布仔细查看了一下,似乎原来挖出的大坑也做了部分回填处理,估计是被“治理”了,以后不会再有,也不会卷土重来了。河道里的垃圾是没有了,但河道两侧草地的沙化情况还很严重,看上去仍然让人心里不太舒服。看来,复归原始面貌还需要漫长的时日。

  卓玛加布回到家里的时候,正赶上工作人员来抽查。算是例行公事吧,卓玛加布从来没有因为他们三三两两或五六成群地到来而感到紧张。有什么紧张的呢?只要你按照要求把事情做好了,他们愿意查就随意查嘛!干部们也知道卓玛加布家不用检查,但并不意味着别人家都不用检查。卓玛加布理解他们,因为他们必须按规定程序、规定时间完成规定动作,否则一旦出了事情是要被追责的。这些干部也不容易,不但自己有责任区,要对包保的片区进行监督巡视,有时还要自己动手帮助那些自觉性差的包保户收拾卫生。如果做得不好,他们头上还有好几层监管机构呢,县政府督查室、县委督查室、县城乡环境卫生综合整治工作办公室、州委、州政府督查室……要求的“城区一周一督查、乡镇一月两督查、全县一月一排名”做不到位,或出了什么问题,是要处理的。所以每一次他们来家里,卓玛加布都会给他们煮上一杯热奶茶,因为他们真的很辛苦、不容易。这些事情,如果他们不尽心尽力去做,一旦湿地的生态恶化,我们老百姓不但要更操心,而且还会深受其害。

  干部们每次来入户,卓玛加布都会想办法和他们多聊一会儿,关于政府对环境保护的想法和打算以及在保护过程中遇到的一些故事和特殊的人。人都是这样,对于感兴趣的事情,即便自己不能或无力亲自去做,聊一聊,听一听也觉得挺开心。最近,听干部们说,县里的工作目标又变了,原来是全域无垃圾,最近又变成“全力打造全域旅游无垃圾示范区”了。难道说,清理垃圾的背后还会有更多的内容吗?想到这里,卓玛加布的表情变得快乐起来:“是不是要把整个阿万仓打造成一个巨大的旅游景区呢?”听了卓玛加布的话,干部们向他点了点头说:“嗯嗯,差不多。”

  …………

  (本文为节选,完整作品请阅读《人民文学》2021年09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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